第八章 “镇定!”
作者:莉诺雅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4971

米迦勒在窗前站了很久,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她的右手无意识地触摸着左半边脸上那个大得有些夸张的疤痕,左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木质的窗框,出“咚咚”的声音。这是她思考问题的惯有姿态。她突然摇了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彼得的卧室走去。

彼得的卧室是一个独立的房间,位于孤儿院整栋建筑的东侧,是最早迎接朝阳的一个房间。米迦勒的单人间就在这个房间的隔壁。米迦勒手下的男人们都滚在一起,睡在餐厅和大厅的地上,女孩子们则共同拥有一间很大的卧房。

米迦勒走到彼得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快请进。”彼得在里面说。

米迦勒推门进去,说:“是我。”

彼得局促地站起来,又坐下,似乎不知所措。

米迦勒笑了,说:“我是主人,你是客人,你不用客气。”

彼得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苦笑。他还完全无法习惯这种不见光明的生活。

米迦勒说:“跟我讲讲,你遇到过什么。”

“好。”彼得点头道。然后毫不保留地向米迦勒诉说了自己的遭遇。他本就是一个坦白的人,从没有过复杂的经历,更没有过复杂的想法。因为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本就是一张白纸,没有愧对过谁,也没有伤害过谁。却不知他人生旅途上的疾风骤雨正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他,等待着将他那从未经过锤炼的意志彻底击垮。

“你说你在沙漠昏倒之后,醒来的地方却是一个树林?”米迦勒听到这里,忍不住惊呼道。

“是地。我醒来地时候。周围并没有人。我依然觉得干渴难忍。但是那种快要死去地绝望感却已经不见了。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一个濒临死亡地绝症病人突然得知自己地病并非无药可医一样。虽然疾病带来地痛苦并没有减轻。可是却似乎重新有了希望和活力。

“我觉得身子依然非常疲倦。但是我又不能躺在那里等死。于是我挣扎着站起身。想先去寻找水源。我以为在树林中。寻找水源总比沙漠中容易。

“那时。我看见了一头羚羊。它就这样闯入我地视野。我看着它了几秒钟地呆。你知道。一个人非常疲惫地时候。注意力总是不容易集中地。我也不记得我想了什么。然后它就烧了起来。

“像是突然间地。这只羚羊身上就窜出了火焰。然后几分钟后。它就浑身焦黑地倒了下去。”彼得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当然更不会想到这头羚羊地死是因为我。我还以为周围有什么天火之类地特别地东西在作祟——要不就是会喷火地猎枪。我当时环顾四周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除了我以为地别人。此时。又有一只野兔窜入我地视野。然后。也燃烧起来……”

“然后你就昏过去了?”米迦勒问。

“然后我又惊又怕,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在你们的车上。”彼得点点头说。

米迦勒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怕,只要和我们在一起,没什么人可以伤害你。”

彼得闭着眼睛,笑了。他说:“以我现在的处境,害怕的恐怕应该是别人。”

此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米迦勒打开门,现是尤拉站在门前。她手中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装着面饼和肉,还有一壶清水。米迦勒接过托盘放在一边,拍拍尤拉的头说:“辛苦了。”

尤拉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月白色的带,说:“我想这个给彼得先生做眼罩挺合适的。”

那是一根绸制的带,大约三寸来宽,两边绣着白色的小花。在那个时代来说,看上去像是一样挺奢侈的东西。

“这是你存了一年的钱买的吧?”米迦勒问。

“两年,不过没关系,因为如果它系在彼得先生的额上,我就能时时看到它。”尤拉微笑着说。

“谢谢。”米迦勒动情地说,然后拥抱了尤拉。

尤拉低头行了个礼,就退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米迦勒将食物和饮水递给彼得,说:“吃点东西。”

“可以吗?”彼得问道。

“没关系。”米迦勒笑答。

于是,彼得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不愿意浪费任何一口粮食。他实在是饿了。从离开自己的家到现在,这么多天,他终于又能坐下来吃上一顿像样的晚餐,终于又能得到一张安睡的床。这段日子并不长,彼得却觉得恍如隔世。

但是他并没有吃太多,因为他本就胃口不大。胃口大的人恐怕很难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吧。几乎所有的食物都被加尔巴迪安的士兵收去当作了军粮。西方机械文明和东方魔法世界的战争,已经打了一百多年,而且目前还遥遥看不到尽头。

彼得很珍惜似地将手中的食物全部吃完,然后放下手中的水,拿起尤拉的带,系在额上,蒙住了自己的眼。

他突然问道:“你怕我吗?”

米迦勒摇着头说:“我在山野丛林间谋生了这么些年,虽然并没有把握对抗你的邪眼,但是至少我学会了一个本事。那就是,这个人是善是恶,是不是要对我不利,我总看得出来。我虽然从来没见过你的眼睛,但是相信你的眼睛是清澈的……”

“你也觉得这是邪眼?”彼得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道,“我离开原来的家,出去那早已经被黄沙湮没的圣城耶路撒冷,本是为了朝圣。我想证明神的存在,我想证明在这个没有信仰的世界中,人们都错了。我想证明,神还是爱我们的,这个世界还有光,还有希望,还有尊严和荣耀。我以为神会帮助我,或者说,我期望神会帮助我。——就像神帮助以色列人离开埃及一样,神为了他们显现神迹,分开红海,让他们在海底前进。如果神不会帮助我,至少,或许,就让我死在那沙漠中,那也是属于我的归处。现在,神拯救了我,却让我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神的用意是什么?我虽然满怀信心,相信神一定会给我一个最好的安排。可是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像坠入那冰窖……”

彼得越说越痛苦,额上竟渗出了冷汗。米迦勒看得出,他在努力抑制自己哭出来的冲动。这个从来没有经历过风雨的男孩,突然经历了这么大的巨变,瞬间变得无所适从。他信仰的神,似乎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米迦勒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这个不断颤抖着的男孩子。彼得在米迦勒怀里,似乎变得越来越弱小,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一般。米迦勒轻轻地拍着彼得微微颤动的背,看着窗外的星空。所谓的神,真的存在吗?米迦勒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拒绝去想。她从小就只知道一切只能依靠自己,否则,她根本不可能得到现在的一切。

她曾是在最底层的狭缝中挣扎的少女。如果一心只依靠神的救赎,她早就死在了那条又脏又臭的街,那一个个寒冷而饥饿的夜。她很清楚她是依靠谁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只有自己。

可是,她却不能不理解她怀中这个大男孩心灵所受的创伤。当一个人把全身心奉献给一个人,信任这个人,这个人却既没有尊重他的付出,也没有给他应得的回报,反而跟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那么这个人露出怎样的表情,流出多少眼泪,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都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米迦勒只是轻轻拍着彼得的背,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突然,米迦勒似乎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她猛然跳起,拉着彼得的手说:“快走。”

彼得被米迦勒拉着跌跌撞撞的跑,幸好他们不需要跑很长的路,因为一出门,米迦勒就看到了生了什么。

孤儿院的大门被熊熊烈火包围了,火像是一下子窜出来的,而且在飞快的蔓延。门旁边的两扇窗子从外面被封死了,很快也被火光吞没了。看样子,他们是中了暗算了。

米迦勒抛下彼得,冲下楼梯来到大厅。此时,大厅里的男人们已经醒了,正惊慌失措着。米迦勒站在几级楼梯的高度大喊道:“镇定!”

她的声音高亢洪亮,一瞬间,所有的男人都望向她,竟然真的镇定下来。他们的领米迦勒多少次带领他们脱离危险?这次看来也不会例外。

“萨乌尔,你的武器在手上吗?”米迦勒大声说。但是并不等待萨乌尔回答,她就接着说道:“你带两个人去女士们的寝室,如果窗户被封死了,就用你的武器把墙砸开!”

“是!”萨乌尔洪亮地答应了,带着身边的两个男人急向二楼奔去。

“卢克撒,玛鲁,葛苏,你们各带三个人去救孩子们!”米迦勒继续命令道。这三人也是孔武有力的大汉,米迦勒安排这三个人去救孩子们,显然也是希望他们关键时刻能够砸开墙帮助孩子们逃生。这三条孔武有力的大汉高声答道:“是!”然后各带人手飞奔而去。

“剩下的人,去把别的男人叫起来,咱们把孤儿院的后墙一起砸个洞。越大越好!”

“是!”剩下的近十个男人齐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