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46 挣零用钱,擦皮鞋,测字摊,享受
作者:周卫国的童年      更新:2020-02-28 04:29      字数:3397

挣零用钱

礼拜天一大早弄堂里就传来了修棕绷的吆喝声:“阿有坏额棕绷修伐,阿有坏额藤棚修伐?”阿婆要我把修棕绷的叫住,我们的棕绷早就该修了。

小时候我调皮,经常在床上翻跟头,竖晴蜓。棕绷又不是体操垫子哪里经起我的折腾,有的地方棕绳断了,凹了下去,坑坑洼洼,睡得骨头酸痛。阿婆早想就把它修一修,苦于我们住三楼,搬上搬下不方便。要是在家里修,乒乒乓乓敲起来二楼也吃不消。

那修棕绷的推着一辆脚踏车,后轮两旁挂着他的全部家当,修棕绷的工具和棕绳。那人跟我上了三楼,看好棕绷,和阿婆谈好价钱,他要阿婆找一个男人帮他把棕绷从晒台上吊下去。由于弄堂房子的楼梯狭窄,搬大件家具,一般都是从窗门和晒台上吊上吊下的。

阿婆下楼把我小叔叫了上来,他带了一根吊东西的粗麻绳。上海不少家庭都有这样用来吊家具的粗麻绳。

十分钟不到,棕绷就吊下去了。见有修棕绷的,马上就有孩子围了过来。反正有小贩进弄堂做生意,总有看热闹的,像什么箍桶的、补铁锅的等。特别箍桶的,他从脚盆和马桶上换下来不能用的铁箍,就成了孩子们滚铁圈的玩具。

那人把棕绷放在四个方凳上,先把床架子边上的木条橇了下来。木架子上的许多眼子(小洞)就露了出来,眼子里全部塞满了木榫头,每个榫头都把几股棕绳牢牢地塞紧在眼子里。他先把木榫头从下面敲出来,将断了棕绳抽出,再把新棕绳用水里浸湿后,用一根很长的细钢丝一上一下地有规则地穿在棕绷里。新的棕绳全部绷好后,他把其它的榫头一只只敲出来,把棕绳绷紧后再敲进眼子里。有的榫头缩得太多,敲不紧,他就用木柴再做几个新的。这样一个小时多一点,棕绷就修好了,阿婆给了他一块五角。

棕绷刚刚吊上去,德明和大铭就来找我了。德明要我们陪他去太平桥看人家擦皮鞋,我对他讲,看人家擦皮鞋,真是吃饱饭没事做。德明告诉我,他和大铭下午要去看电影(鸡毛信)。我说我也去,但这和擦皮鞋有啥搭界(有何关系)。德明说他没钱,但他叔叔答应过他,擦两双皮鞋就给他一角零用钱。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牺牲上午做作业的时间,跟他们去太平桥了。

太平桥的擦皮鞋摊,在我们这一带是相当有名的。一到礼拜天,生意非常好,一天擦到夜,顾客还要排队,还有不少人是慕名而来的。摊头就摆在顺昌路、自忠路转弯角子上,紧挨太平桥点心摊。旁边有一个修锁和一个拗水落管子的摊头。

还有个老头摆了个测字摊,给人家排排八字,算算命,也替人代写书信。不过我们常见他一个人独自坐着晒太阳,闭目养神,无人问津,生意不好。大概现在识字的人多了,迷信的人少了。小时候我和德明生“大嘴巴”(流行性腮腺炎),除了看病吃药,阿婆还带我们俩到测字摊,请那老头看看。他带了付老光眼镜,先漫不经心地朝看了我们一眼。接着阴沉的目光从眼镜的上方向下探望,用他那眼角泛红的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他盯着我俩的大嘴巴看了一会儿,说我们太调皮,中了邪气。阿婆在一旁使劲地点头,叫我们乖一点。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块墨,使劲地磨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用砚台旁的那块墨。他用毛笔蘸了点墨汁,用笔杆在空中转了两小圈,嘴里唠唠叨叨。他先在我们腮帮上画了一个小点,然后在墙上也画了一个同样大小的黑点。他在我们脸上加一圈,在墙上也加一圈,最后那圈像狗皮膏药一般大小。我问他为什么要画在墙壁上,他却说小孩不要多问。我一直弄不明白,他把狗皮膏药画在墙壁上和我们脸上的大嘴巴有什么关系。两天后我和德明又来这里画了一次狗皮膏药。说来也怪,三天后我们脸上的大嘴巴不见了,而且以后再也没有生过大嘴巴(好久以后才知道,得了腮腺炎后就终生免疫)。

那擦皮鞋的四张藤椅靠墙摆开,整天向阳。这四个人全是“翘脚”(瘸腿),面孔晒得乌黑。由于长年累月擦皮鞋,他们右手的食指和大母指都变了形。擦皮鞋时,客人坐在藤椅上,擦皮鞋的则坐在皮鞋箱上。

现在四张椅子上都有客人,有的在看报,有的在看擦皮鞋,有的则在闭目养神。这时一个客人坐下,他把一只脚搁在鞋箱的搁脚上,擦皮鞋的利索地将鞋带抽出,把鞋子脱下,递上一只拖鞋,接着就是另一只。那客人抽出两支烟,一支往嘴里一叼,另一支递给了擦皮鞋的。擦皮鞋的谢了一声,随即把烟往耳朵上一夹。他给客人点上烟,再递上一张报纸。我看这个客人一定是老户头了。

擦皮鞋的把一只鞋撑塞进皮鞋里,先用一块布把鞋上的灰尘擦去,再用一只旧牙刷沾点水把鞋边刷干净。接下来就是上油,他用一小块布沾上点鞋油,均匀地涂抹在皮鞋上,一只好了再换一只,这样来回两次,但第二次的时间特别长。我看盒子里的鞋油并没有用掉多少。

擦皮鞋的开始用刷子刷,有了一点光头后再换一只。接着又上油,不过这次上得很快。他拿出另一只刷子(我看不出与前一只有什么区别),这次他刷得有节奏,力更大。只一会儿,皮鞋就亮堂起来。他让客人穿上鞋,用几块皮子插在鞋帮上,这样客人的袜子就不会被弄脏了。

他先用刷子再刷几下,随后拿出一块黑兮兮的长布条,在鞋面上使劲地来回拉了起来。前后左右几个来回后,他还拉出了花头,只见他右手往上一提,便迅速地往下压去,这布条就发出了像打响鞭一样“啪、啪”的声响。几响之后你再看那皮鞋,真是油光铮亮,在太阳底下像电灯泡一样闪闪发光。擦皮鞋的把鞋带穿好、系上。他告诉客人,这鞋子一个礼拜不用再擦油,就是碰到一点小雨也没关系。那人给了他一张小角票。

看好擦皮鞋的一整套过程后,我对德明讲,擦皮鞋的花头精不是老透的(不复杂),是力气活。大铭说他有的是力气。

午饭后,我们三个就到德明老家去替他挣零用钱了。他老家在金陵中路的一条弄堂里,就在大众剧场附近。其实德明是生在我们这里的。本来,德明爸妈和他阿爷、阿娘和叔叔住在一起,生了他大哥后,才搬到我们这里,三个人住二十平方在当时也不算小了。一搬到我们这里,德明二哥就生了出来。

张妈还想要个女孩,德明才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张妈一看又是个男孩,大失所望。德明长得不怎么样,既不像他爸也不像他妈,而他大哥和二哥都长得都很好看,加上德明从小就调皮捣蛋,是个闯祸胚子,张妈一点都不喜欢他。张妈接着往下生,可老四阿五还是男孩。就这样,女儿没有生出来,他们的房子倒显得小了起来。

德明是广东人,至于广东什么地方,他也说不清楚。一路上,大铭忙着学德明家的广东话:“瞻瞻是叔叔,婆婆是阿娘。”

“哎,我讲德明,我听你阿娘和你爸讲起广东话来就像外国话一样,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也只能听懂一点点。”德明虽是广东人,但他不会讲广东话。广东话在上海吃不开,不像其它方言,上海人多多少少能听懂一点。小时候我听不懂苏北话和安徽话,后来听多了,也就慢慢地懂了起来,但广东话,就是听不懂。

到了德明老家,大铭要德明先带我们去见长辈,先叫人,免得把刚学的广东话给忘了。德明只有一个叔叔,也是复旦大学毕业的,现在是复旦大学教授。礼拜天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穿得很体面,今天却穿了一身旧衣服,忙着做家务,他婶婶在客厅里一杯茶一张报纸,她倒会享福。看得出,这个婶婶并不喜欢德明。

他已在阿娘那里讨到了一角钱,他叔叔也给了他一角。德明要帮他擦皮鞋,他叔叔说,今天我们几个小朋友在,擦皮鞋就免了。我说今天我们是特地来擦皮鞋的。话还没说完,他婶婶就拿来了三双皮鞋。德明就噜哩八嗉(闲话多)起来:“讲好是两双的。”我拍了他一下,他才没说下去,德明就是这个德行。

三双皮鞋,正好一人一双。德明不愿意擦他婶婶的皮鞋,这双女皮鞋只好我擦。我们按照学到的手艺,干了起来。我们不知道省鞋油,像“三毛”(小人书三毛流浪记的主人公)一样,涂了擦,擦了又涂,只一会而的工夫,铁盒子里的一大半鞋油就用光了。这皮鞋倒是擦得很亮,特别是大铭擦的那双,更是亮堂。临走时,他叔叔见皮鞋擦得那么好,又拿出一角给德明,让他买点东西给我们吃。

我们匆匆赶到大众剧场。还好,下午场没满。买好票,我就催着德明用我们帮他挣来的一角钱买零食。他狠狠心,掏出钱买了五分一包他喜欢的糖冬瓜,另外五分买了一包我爱吃的伊拉克蜜枣,甜得粘牙。大铭也花五分买了一包五香豆,这是老诚隍庙奶油五香豆,那豆壳外裹着些白盐粉,甜咪咪咸滋滋,咬劲十足。每样东西一分三,每人一份。看电影绝对是一种享受,加上美味的零食,这个礼拜天的下午我们就过得很快活(现在时髦的人喜欢用这两个字:惬意)。星期一要交的作业只能晚饭后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