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 145. 勋旧番迁 1
作者:严优      更新:2020-03-01 02:27      字数:3703

紧随着皇子新差衔制令发布的,是一系列勋旧的升迁诏令。

襄州安审琦进封陈王;荆南高保融进封南平王;夏州李彝兴进封西平王……这其中最重要的,是将皇帝的儿女亲家、郓州符彦卿进封卫王,并移镇天雄军。

天雄军就是原来的邺都。王殷获罪之后,官家有感于魏博一地太过强悍,将来难保再有邺帅据此作乱,便下诏废除了邺都留守,将其军事功能归于天雄军,政事功能归于大名府,并将大名府置于京兆府的管辖之下。虽然如此,魏博仍然是一个军事重镇,他必须要交到最可靠的人手中,因此他便按照早前的打算,将符彦卿移镇此处。

对于符氏而言,由淮阳郡王进封卫王,与出任天雄军节度使,是双喜临门,阖府上下尽皆喜不自胜。他们也非常清楚,如果没有君怜的关系,官家未必会独独对符氏有如此隆厚的眷顾。

晋王府。客房。

朱雀陪着师父品茶。高医正点得一手好茶,手法娴熟。朱雀每从他闲适恬淡的意态上,从他对炉火温度的精确掌控上,从他对山泉水悉心掬倾的动作上,都能感受到他出离尘世的悟真之心。

朱雀之于高医正,是半徒半女的存在,这不仅基于高医正对朱雀命运的怜惜,更基于他对她逸脱性情的喜爱。而高医正之于朱雀,则是半师半父的存在。虽然日常并不生活在一处,但只要相聚之时,高医正对朱雀生活起居的照拂,对她在术数、医术、琴艺、茶艺等各方面的指点和教导,都让朱雀感到如仰山岳一般,值得暂且依赖。

君怜与高医正,构成了朱雀情感归依的两极。当她在其中一极感到拘束与压抑、进退维谷无法自处时,她就想要逃向另外一极寻求抚慰。遗憾的是,她却无法在任何一极永久安顿自己的灵魂。

而如今这两极居然能够汇集到一起与她同时相处,也只能是特殊情势下形成的特殊局面罢了。

此时此刻,高医正已炙烤并碾筛好了一小块茶饼,烧了沙瓶,可他的神色中却没有闲适,只有沉重。师徒两人相对枯坐了半日,静静等待沙瓶中的水泡从无到有,从蟹目变若涌泉,再连绎进跃,腾波鼓浪,然后调膏、注水,击拂已过,点出两盏热腾腾的茶来。师徒二人各自双手捧起,缓缓地品一小口。微苦的茶水在两人封闭的话葫芦上浸润出了一个口子。

“师父……”朱雀缓缓道,“今日从宫中回来,师父就没怎么说话……”

“唉,是啊。我还以为陛下会让我留在宫里伺候,没想到倒让我回来了。”

“怎么了呢?”

“也没怎么。御医院那几位御医,现下都不敢出头。正好我自己撞上去了,他们乐得让我拿主意,师父毕竟是晋王请来的人……”高医正绕了一个弯子,不肯正面回答。

朱雀却不放弃,穷追不舍:“师父,弟子的意思是:官家为何让师父先回来了?官家想让御医们再试试么?”

“那倒不是。官家把我们都挥退了,说要自己躺着养神。官家这几日精神短,郊禋刚过那两天,我还以为官家会好转一些了呢……”高医正的话头,仍旧含了一半在心里。

朱雀了解师父的秉性,知道如果自己不说破,他是永远不会说到点子上的。默然良久,朱雀下决心问道:“师父,这话太过不敬,我原本也不该问……可是,官家……官家还能坚持多久?……”

话音未落,两个人都仿佛被这样的问话惊吓到了,脸上的神情在瞬间凝固不动。

室内恢复了沉默,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沙瓶微微作响。

良久,高医正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正月初九甲申日,天子诏下,又一批勋旧如宋州赵晖、青州常思、徐州王晏、邓州侯章、西京武行德、凤翔王景、华州孙方简等,都进封为国公,并加开府仪同三司。

滋德殿。后殿。

皇帝父子二人叙谈国事。

官家郭威斜躺在靠窗火盆边的软椅中,身上盖着德妃所亲制的那件大氅。君贵挨着他,坐在一只杌凳上,距火盆稍远。因不时勉力调整呼吸之故,官家的语速比较缓慢,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暂时喘一喘气。

“……黄河年年泛滥,哀民生之多艰哪。爹当初让王峻去治河,也只管得了一时……”

“爹,这件事,儿子再去想想办法。”

官家很有节制地轻咳了两声。“……嗯,要多想,要好好想。……去岁年成不好,郊禋之前就有饥荒的奏报,可是他们瞒着我,以为大典前说这个不吉……现下郊禋礼成了,各地闹饥荒的奏报一下子多起来,那么些皇朝的子民,都饿得皮包骨头,张着嘴等吃的……”

“儿子已经让户部和三司筹划开仓放赈的事了,请爹不要担心。”

“……已经下了那么大的力气,营田革除了,牛租废了,可是还有一些地荒着,还有一些人流亡在外。耕殖人口数不够,饥馑怎么可能避免,国力怎么可能增长?……除了减免赋税,还要另想办法……”

“爹,关于此事,儿子倒有一个想法。儿子以前在藩时,觉察到各地寺院经济因免税之利,十分繁盛。回到京师兼行功德使后,更发现朝廷在对僧尼道冠的管理上存在极大漏洞,致使方外世界几乎独立成国,原本可壮国力的巨额财富,就这样被各地丛林轻而易举纳入私囊……”

官家郭威叹口气:“这件事,你以前提过,爹也早就注意到了。不光爹注意到了,早在前朝时就有朝臣注意到了。可是荣哥儿,对待僧尼道冠之事,要务必小心。去岁春,爹下诏废除了京城左近没有敕额的僧尼寺院五十八所,就激起了不少反对,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僧尼到鸿胪寺前默坐参禅。……荣哥儿,这些反应,爹可以不在乎,但你现在是功德使,你要当心。”

“是,儿子明白。”

“呵,咱们父子俱好黄老,对待道冠,难免偏私些。可是,若论治理国家,还是要儒术第一。爹在兖海之战后亲谒孔祠,这里头的深意,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朝中这些科举出身的宰臣们,也都是孔门信徒。爹重用他们,就是给全天下的读书人一个远大前程的念想。”

“对……”官家郭威似乎还想就此多说几句,可是却不知被什么所刺激,咳嗽起来。

君贵忙去帮着拍痰。“……爹,服粒润肺丸,歇歇再说吧?”

官家郭威很快平息下来,摇摇手:“先不急,趁着目下尚有两分精神,多跟你说几句。”“……好。”

“皇朝建鼎三年,爹于国家制度章法上,就马不停蹄地改了三年……经验固然有,教训却更多。儿子,明正刑法,惩治贪残,澄清吏治,这一类历朝历代开基后必做之事,目下才刚开了个头……

“……还有,朝中那些勋旧们,跟着爹打下了这片江山,难免恃功而骄,坏毛病一大堆。是人都会有过失,对待他们,还是要优抚安置为主……不能因为出过王峻王殷的事,就对他们全都失去信任……比如,安审琦、安审信这样的老将,虽说上了年纪,可是威望很高,关键时刻能帮咱们顶住一片天地……

“当然,优抚归优抚,却不能被他们所辖制。还得选拔人才,扶植后进,培养新锐势力以为羽翼。爹在侍卫亲军之外别设殿前军,又以李三郎都帅的用意,你明白吗?”

“……儿子明白。”

“对了,枢密承旨魏仁浦是个人才,虽说不是科第出身,难免受他们正科的人排挤,也别让他离了枢密院……。”“是。”

官家将目光看向半空,在脑海中搜索、核对着天下的地图。“……目下周边诸国,契丹、党项,不可不防;尤其往契丹处,宜多用谍者,更务必精细……回鹘、吐蕃,隔山隔水,暂且没有可能直接交战,多留心就是了。……高丽王昭,前年诏封为国王,他屡表入贡,与中原可得久安。……渤海在契丹手中,一时难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荆南就让高保融闹去。至于湖南……”他将目光转向儿子,“荣哥儿,昨日枢密院再奏湖南的事,你怎么看?朗州与潭州之争,依你要如何处置?扬哪个,抑哪个?”

湖南的事总是难了。朗州就是常德,潭州就是长沙。刘言、王进逵等从江南李氏手中收复湖南后,广顺三年初,朝廷诏升朗州为大都督府,在潭州之上。去年秋,潭州王进逵兴兵废掉朗州刘言,朝廷顺势让他接管了湖南军政大局。可是两州将领之间的派系争斗还在,而且潭州由都督府降格到原来的属州朗州治下,又十分不服,故此湖南局势变得极其动荡,朝廷到了必须出手的时候了。

“爹,儿子以为,长沙建城上千年,为历代郡治、首府之所在,这有它相沿已久的地利、历史、人文原因。去年初贬抑长沙而抬升朗州,是为了去除李氏占据湖南之后的凶顽之气。如今时过境迁,倘若让它们复归本来的秩序,或可一顺百顺……”

“……王进逵的势力在长沙,让他去朗州都督全湘,他自然会有诸多不便。哼,他一再请求复升潭州之位,表面上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为自己打算……”

“……那么,爹是不打算理睬他了?”

“不,”官家郭威摇摇头,“这件事可以允奏……就像你说的,长沙久抑……必致诸事不顺。爹放心得很,有周行逢在暗处盯着,王进逵……折腾不到天上去……”

君贵见父皇颇有力弱神疲之态,便起身替他从炉上砂壶中倒了盏热汤来:“爹,还是缓一缓吧。”

官家接过汤水,慢慢啜饮而尽。说了许久的话,他渐感呼吸艰难,心跳也有些异常,他急需得到休息。“好,爹是要歇着了。……至于吴越、西蜀、南唐、大理、闽中等地……还是老样子,就按照既定的方略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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