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作者:苏子叶      更新:2020-04-04 21:08      字数:5002

“你们还有啥要问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男人把曲霄阳让进屋里,坐在板凳上一脸苦大仇深的说。

“喝、您喝茶……”

“哦,谢谢。”

女孩递过水杯后‘嗖’的一下躲回屋里,半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一见曲霄阳看过来又立马害羞的缩了回去,曲霄阳低头瞧着水杯里零星飘上来的几片粗茶叶儿,晃了晃放在桌子上,心里有些好笑。

但很快又收起笑意,“没事儿,您放松点儿,您就再把那天晚上您听到的东西在跟我描述一遍就行,我们不会为难您。”

男人焦躁的摩挲着后脑,始终不敢对上曲霄阳的眼睛。“我、我没什么想说的…….”

拒不配合几个大字只差写在了脸上,男人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放曲霄阳进屋的,他以为继续装傻充愣就能让曲霄阳放弃,可惜曲霄阳没那么好打发。

“我能理解你害怕什么,但你想没想过,如果你今天知情不报,放任凶手逍遥法外,他可能会残骸更多的无辜者,无论你说与不说,都无法保证他是否会回来,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警方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男人整个人一僵,回头看一眼女儿的卧室,低下头嚅嗫道“……我真不知道…”

“………………”曲霄阳的目光从他畏缩的脸上扫过,端起桌上的温茶喝了一口,泛着一股浓烈的廉价劣质的茶叶味儿,曲霄阳嚼了嚼入口的茶叶梗儿,苦涩味儿立马漾满口腔。

像男人这种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想参与到风波的漩涡的想法,这一点曲霄阳完全可以理解,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老百姓守着一大家子人,后顾之忧多如牛毛,更何况凶手心狠手辣,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行凶作案,就算听到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也要装作没看见,说句良心话,换做谁都会这么做。

曲霄阳抬头瞥了一眼男人身后贴满墙的各类奖状,眉尾不经意的一动。

问,“你闺女今年多大了?年纪应该上初中了吧?”

男人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明白曲霄阳这个问题的用意,踌躇着说,“十、十六了,刚上初二。”

“都这么大了,大女孩儿了,学习一定挺优秀的吧?”曲霄阳说着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饶有兴致的咀嚼着杯底的茶叶梗。

“还、还行,学年第一。”

一谈到家庭,男人忽然没有方才那么防备了,稍稍放开了些,逐渐的话也多了起来。“我没什么能耐,给不了她太好的条件,都是这孩子自己争气。”

曲霄阳冲他笑了笑,坐起来抻了个懒腰换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看他,“挺好,你有福气,有这么好一个大闺女儿,真羡慕你啊。”

男人略微迟疑的一抬头,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们警察,不好找对象吧?”

“甭提了。”曲霄阳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挥挥手。“奔三了,对象还没着落呢。”

男人终于露出了笑模样,眼睛里留露出不同外表的柔软,曲霄阳无声的观察着他的表情。

“我记得东区这里好像没有没学校吧?市里倒是有几所不错的初中。”

一谈到这个话题男人忽然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些许愁绪,“是啊,东区前阵子不说要动迁么,政府来人连平房都量完了,价钱谈了几次,就没音儿了,大家伙都等着什么时候拆迁办来个人把这事儿给定下来,到时候搬到市里,就不用这孩子骑着自行车来回跑,我工作忙,没法接送她,咱不说天冷,住这片儿的人杂,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安全,谁知道除了这把子糟烂事儿,你说说,哎。”

曲霄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抬头观察了一下四周,自从他进屋就没见过女主人的身影,收下心里的疑惑,说,“女孩子来回出入安全上确实应该注意。”

这一句像是砸在了男人的话匣子上,对分局治安管理不当的恶迹似乎挤压了许久,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市领导,还是一个没什么架子的市领导,一时忘乎所以,抱怨的话倾巢而出,曲霄阳难得展现了出惊人的耐心,静静地听完了男人对分局的两万字长书控诉,期间时不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加几句,最后,男人似是找到了知己一般直接称兄道弟起来,一直说的曲霄阳口干舌燥。

曲霄阳头也不抬的端起手边的水杯,端起来才知道里面已经见底了,只好又放了回去。

原来,男人也是正经本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专业体育,原本在一所初中给人当体育老师,曲霄阳习惯性的摸了摸下巴,难怪那一身贲张的腱子肉。

但说一个初中的体育老师,以淮安市的待遇水准应该不至于沦落至此,客厅和厨房混成了一间,墙体被油烟熏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整间屋只有一间卧室,门上还贴着几张明星的海报,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不待曲霄阳将疑问问出口,这时余光扫到一抹人影,回过头,目光正巧和悄悄走出来给他倒茶的女孩撞上,女孩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不少。

曲霄阳轻不可闻的低声说了声,“谢谢。”

女孩闹了长大红脸,一眨眼又溜回了屋里。

“额。”

曲霄阳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颇为自恋的上提了一下唇角,端起茶杯。

男人说到最后,眼睛已经微微泛红,曲霄阳这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家里有女人的身影,原来,五年前,男人的妻子不幸罹患急性脊髓炎,由于椎体束突然中断导致出现脊髓休克期,肌肉牵张反射手抑制呈现瘫痪,这些年一直四处奔波给她治病,攒下的钱早就花光了,以淮安市的收入水平与淮安市医院的收费水平全然不成比例,甚微的工资供不上妻子的住院费,男人只得在支付不起住院费后将妻子接回家照顾,然后辞掉了校里的工作,靠着自己年轻体壮跑到临近工地去给人家打工,一个月能拿到八千块钱的收入,但来不及存起来很快又会因为治病花光。

生活的窘迫压在男人的脊梁上,让他变得怯懦小心,也更加敏感。

曲霄阳不由蹙眉问,“怎么没去申请医疗保障金、低保户?”

闻声男人摸了一把脸摇摇头,“早就向这儿的居委会提交书面申请了,来家里看了一圈儿,还是没人管,而且,等那些钱下来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现在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我不能等,等她年纪轻轻就彻底瘫在床上了。”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曲霄阳回过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女孩儿刚好站在门口要出来拿东西,不知道听了多久,见曲霄阳看过来立马转过身去留下一张背影,捂着脸飞快掩上门,关上门的那一瞬清楚的看见肩膀不住的颤。

离开他家,曲霄阳心情有些沉重,这样的情况下,他忽然觉得就算他现在问也一定问不出什么,走之前曲霄阳留了一张联系方式给男人,出门前也绝口不提关于案情的问题,拦下要送的男人就出来了。

曲霄阳手摸进兜里,掏出来一根烟叼在嘴边,忽然想起他姑曾提起过这次的相亲对象似乎是淮安市市医院的神经科主任,在神经方面颇有造诣。

难得他姑在相亲方面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不过这程子太忙,他忘了他姑昨个儿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的日子是周几,曲霄阳伸手一摸口袋,摸到的只有一团大润发的发票。

“靠!”

出门儿没带手机等于没带脑袋,曲霄阳低声爆了句粗,应该是落在了车里,幸好一抬头巷子口进来一个人,背影看上去有些眼熟,衣着打扮倒是年轻,曲霄阳快走了两步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同学,麻烦问你一下,今天周几?”

何曦,“……………….”

二人具愣了一下,还是曲霄阳率先开口。

“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宝贝儿,咱这不止五百次了吧?”

何曦让他不着调的一声‘宝贝儿’叫的眉头打结儿,寒暄的话就免了吧,冷下一张脸不留痕迹的推掉肩膀上的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抬脚就走。

“嘿?”

曲霄阳盯着他手里拎着的点滴瓶歪了歪头,手停在半空,等人拐进了胡同儿,没滋味儿的拿下嘴边儿含着的眼收回来插在口袋里,“小白眼儿狼。”

没过多久,曲霄阳不知从哪儿晃荡回来了,王小虎急不可耐的飞奔过来险些撞在他身上被曲霄阳眼明手快的用一阳指给隔开了。

“让狗撵了?”

王小虎揉了揉额头,挤眉弄眼的凑过来小声说,“分局长来了,说来慰问来的,拎着一口袋盒饭,一直问你在哪儿呢!”

“那还真是让狗撵了。”曲霄阳颇为认真的挑起眉毛丝毫不见怒意,留下身后哑口无言的王小虎,大步迈进院子里。

一进院子就迎来一个壮硕身影在一群低头忙碌的人群里显得尤为突兀。

“哟~霄阳,哎呦,刚这是取证去了?找你半天,来来来,我带了点粗茶淡饭,你们工作辛苦,没吃饭呢吧,快来讲究两口,吃完了再查。”

曲霄阳越过他那张肥脸看了眼他身后的精致饭盒,嘴角抽了抽,命案现场聚餐,还有什么是这老东西想不出来的。

心里早就把他吊起来千刀万剐,下一秒立马摆上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来,“呦,让局长破费了,我们一会儿去路边儿随便找一地儿将就一口就成,您看您这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兜儿里的烟又重新掏出来挂在嘴边儿,也不点,对上老局长眼神,曲意逢迎的笑了笑,“手里的活儿都停会儿,局长体恤咱查案辛苦,自掏腰包请咱吃饭,来来来,都过来领饭,谢谢局长犒劳咱。”

曲霄阳一声令下,稀稀落落的声音响起,“谢局长——”

“不用不用,哎呦,咱们早晚都是一家人,霄阳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啊。”

王小虎脚底不稳一个踉跄,手里的盒饭险些飞出去,这话要是传到杨局耳朵里,非跳起来打断他两条腿,也亏得他敢说出口,抬头见曲霄阳还能面不改色的跟他胡扯下去这功力实在是高,登时他师父的形象又伟岸了不少。

师傅就是师傅,耐力实乃非尔等屁民所能及。

老滑头伸过来一只火机,曲霄阳弯下腰,点燃了香烟,吞云吐雾的功夫,老局长终于说出了来意,“哎~~都是我的疏忽,你说说,管理不当!遇人不淑啊,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曲霄阳违心的扯了扯嘴角,“嗨,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啊,没有的事儿。”

曲霄阳的态度深的老局长的欢心,三角眼儿眯成了一条缝儿笑得合不拢嘴,“其实我平时一直教导他们,平时做工作一定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干咱们这行儿的为的是什么啊,说小了是捍卫老百姓的财产人身安全,往大了说咱就是保卫祖国,维护祖国安定团结,这多光荣,多神圣的职业,偏偏!”

老局长慷慨激昂的一扬手,假发好悬掉到雪地里,曲霄阳嘴角一抽清咳了一声撇开视线给了一个台阶下。

老局长扶正了假发,重新端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偏偏,啊,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你说说这个小李,啊?让我说他什么好!上头这么重视这桩案件,他偏这个节骨眼儿给市局的同志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啊?这证物是随便能碰的么?没有上级的批准怎么就随便的处理掉了呢?谁批准了?你同意了么?问过我了么?啊?自作聪明!咎,咎…….”

“咎由自取。”曲霄阳好心提醒。

“对!”老局长这种气十足的一嗓子,唾沫横飞,吓得王小虎筷子差点儿戳嗓子眼儿里去。

曲霄阳若无其事的往后挪了一步。

“就是咎由自取,糊涂!”

曲霄阳皮笑肉不笑,时不时敷衍一句。

“他这样不仅影响了他个人的职业生涯,还给咱们市局的脸上抹黑!”老局长一阳指直指天际,这叫一个豪迈,曲霄阳特想伸手给他呱唧呱唧。

“您说太对了。”

“哎呦,不行不行,老了~”老局长得到回应,心花怒放的这才满意的拍了拍袖子,大发慈悲的收回手,王小虎趁这空子赶紧护着饭食饵跟旁边的同志换了个位置躲到了最里面,忽略‘被’换位置的同志那张无辜的脸。

“咳嗯。”就听老局长虚咳一声,问曲霄阳,“霄阳啊,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惦记这事儿,你们这案子,查的怎么样了?”三角眼滴溜溜的闪过一道精光很快又迅速隐藏在笑纹里,怕曲霄阳多心连忙又补充一句,“这事儿是交给市局了啊,交给你们我放心着呢,叔没别的意思,就是这心里记挂,放心不下,寝食难安啊,说来惭愧,最近谁瞧见我都说我人都瘦了一大圈。”

曲霄阳暗笑一声,让这一声叔叫的折寿三年,他可不敢攀这个亲。

老狐狸绕着么多万字,果然这才是重点,合着方才那篇‘爱国志’就是个铺垫。

旁边偷听的王小虎选择哭晕在路边,就那一步三颤悠的‘油田’,饿半年他也瘦不成皮包骨啊,倒是他手底下的那两个狗腿子今日瞧上去憔悴了不少。

曲霄阳食指郸了郸烟灰,不疑有他的口吻应和说,“没,理解万岁,您随口一问都属舆情与理。”

“好好好,那自然好。”老局长兴奋地搓搓手,只是没想到曲霄阳还给他留了一个后手,绕了这么大一圈儿却迎来了曲霄阳的一个“但是。”

老家伙一抬头,就看曲霄阳一脸为难的看着他,混不吝的夹着半截儿烟屁股,吐了烟圈儿,半眯着桃花眼说,“我是想跟您掏心窝子交实底儿,可杨局早会上下了死命令,保密工作我也很难做,还希望您能理解。”

“……………”

曲霄阳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半晌,老局长咬着牙根儿,牵强的挤出张笑脸,“……理解理解…我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