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作者:中原听雨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24733

这是巫全贵家改革开放以来召开的第一个家庭常委会议,并且是个扩大会议,尽管巫保义在城里当(副)县长,巫保信在城里办服装厂,小七在外面还没有回来,但到会的人员并不少,一直扩大到村里的老少爷儿们,不能不说明会议的重要性。

以前巫全贵曾开过不少的家庭会议,但大都是研究盖房,娶媳妇的事,还有早些年那些上不的台面的事,并且那时他的家庭会议都是小范围、封闭式的,但家里的人是必到齐的。如今的会议虽然也与媳妇有关,但不是孩子娶媳妇,争媳妇,抢媳妇,而是有人要和媳妇离婚。虽然巫全贵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在潜意识中,他感到一些莫明的快慰,甚之还有要炫耀一下的感觉。三儿子是(副)县长,六儿子是企业家,老四在城里混得也不错,小七虽不在家,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他成了一个有文化的教书人,尽管因为小翠的事现在还不能让他露面。也正因为此,这家庭会议也不再在小圈子里开了,而是成了对外开放型的了。

大屋还是那个大屋,家还是这个家,但人不一样了,气氛不一样了。环境也不一样了:早些年这大屋的一角是一个煤火,傍边还放着一堆煤。为了节约空间就在煤堆的另一端垒起一节墙,上面放上一块石板,另一头搭在煤火上,正好把煤堆盖在石板下面。每年冬天的时候,巫全贵就坐在靠窗的煤火台上,屹就得像一个烤糊了的红菜似的,没有一点生机和光泽。如今煤火已经折掉,厨屋搬到了靠窗的一间厦屋里(两边相对的四间厦屋,除了小霞住了一间外,另两间都空着,不像十几年前七个大男人挤在两间屋子里)。堂屋里除了里间放着一张大床外,外面迎门放着一张八仙桌子,上面挂的是当时街面上流行的印刷版福禄寿中堂挂图,桌上放着一台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桌子两边是古老的太师椅(这两张太师椅原先一直放在大屋的棚上,一直没有拿出来用,这原因,一是没地方放,更重要的是怕当作四旧被烧掉,直到前几年,人们到处翻腾古董时,巫全贵才想起大屋的棚上还有一对太师椅,于是便搬下来使用。一个折腾古董的商人见后竟想用一台电视机来换,但巫全贵说啥也不给,就放在了八仙桌的两边)外,紧挨着太师椅的右边,便是两个单人沙发,紧挨着单人沙发的斜对面,堂屋的窗户下面即原来是煤火的地方放着一张双人沙发。这套沙发是农村刚刚时兴沙发时巫保福自己做的,如今他换了新的,便把这套沙发捐给了父亲。两沙发相挨的墙角,放着一台破旧的缝纫机,大概是五狗第一次结婚时托全升在县城买的。如今恐怕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缝纫机的台板上放着一个荆条编的破箱子,这恐怕也是巫家的文物之一。

起初,小霞和小娜在看电视,巫全林来时除了小霞叫了一声“九叔”外,小娜并不理会,但随后又来了这多人,小娜不知是干什么的,就用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视。而这些人前几天听说巫保义给巫全贵弄了一个小保姆,却没有见过,此刻来到他家里正好是个参观的好机会,于是便也用眼睛盯着看她。弄得巫全贵心里火辣辣的,便说小霞:“你领小娜去你屋里吧!我和你九叔他们说点事”。

听说叫她们回屋,小娜便不高兴地说:“小宝在作作业。”其实她是想留下看电视,但这么重要的会议怎么能让她在场,于是就小声说:

“电视明天再看,它又演不完,你俩先回屋吧”。

小娜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堂屋,但巫全贵那轻柔地劝说小娜回屋的声音,也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在他们的记忆中好像巫全贵从来没有用这种口吻说过话。

此刻,小霞和小娜已经回屋。两张太师椅上分左右坐着巫全林和巫全贵。这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其他几个人巫全由,巫全升还有别的巫姓爷们儿,坐在沙发上。因为人多,双人沙发上集了四个人。两个单人沙发的中间扶手上又坐了一个人。保根和保钢,只能在门口搬了两条小登子坐下。巫保福和妻子许保珍因为是不可缺少的角色,也找了个小凳子坐着。

看看人已到齐,巫全贵便干咳了一声说:

“今天把老少爷们儿都叫来,是说一说保福的事”。(现在巫全贵在公众场合也不在叫孩子们的小名了)

巫全贵说着看了一眼保福,保福这时也正好看了父亲一眼,目光相遇,保福便赶紧低下头。

“前些年,我巫全贵正在坑儿里的时候,老少爷们儿没少帮衬,那时怎么样?我巫全贵整天挨批斗,孩子们受我这地主分子的牵连,都找不下媳妇,整天出门大气不敢出。哪过的是啥日子呀!整天耽惊受怕,说不定啥时候就被拉到台子上了,轻则批斗半天,重则挨一顿不明不白的打,还不敢吱声……

巫全贵说着动情,竟呼哧呼哧地抽泣了两下。

巫全林看一眼巫全贵说:

“三哥,那都是过去的事啦,陈谷子烂芝麻的,别再提啦,如今你不比谁过得舒坦?”巫全林说着,扫视一下众人。

“是啊!三哥,别提过去的事啦,你这也是熬出来的,如今保义当了(副)县长,你这不熬成老太爷啦。”几个人也附和着。

“不说啦,不说啦。”巫全贵说着擤一把鼻啼抿在八仙桌子的腿上:

“日子是过好啦,钱也挣多啦,楼也盖高啦,人家保福算是能耐了,要和妻子离婚哩”。

巫全贵说着又激动起来:“你说说,过去咱过得啥日子,人家保珍第一个来到咱家,头几年里外地忙,吃了不少苦,也没少帮你保福的忙,你说说,你这几年整天在外跑,你媳妇操持着家,那一样对不起你啦?啊?”

许保珍听见公爹说自己的好处,便低下头呼兹呼兹地抽泣起来。巫全林闻听这句话便觉得心头猛地一颤。但他马上意识到,该自己发言啦,为了保珍,他得以九叔和老支书的姿态,好好劝劝这孩子。于是便开头说:

“保福呀,你得好好想一想,你们兄弟几个就你话少,不爱多说话,可大家都知道,你是心里做事,一肚子的主意……

巫全林说到这里,巫保福不由地翻了九叔一眼,巫全林便显得有一些紧张。

“啊!我是说你主意多,脑子管用。要不你们兄弟几个人你是第一个结的婚,又第一个搬出来住,盖了小洋楼。可手里有了钱就想扔了老婆孩子,人家会笑话的。保珍那一样不好?你整天在外面跑,她把家给你料理的井井有条。对了,这几年地也分了,是保珍一个人拉扯着孩子种的,你虽然也干过,可除了焦麦头天(收麦季节)你往地里去过几回?要不是保珍你能出去跑着挣钱?人家电视里的歌里还唱哩军公章啊,一人应该分一半的,你那钱就能都算是你哩?我看也应有人家保珍的一半……

巫全林说完以后,几个爷们儿也都分别开了腔,但内容和巫全林说的基本相同。还是劝保福离婚不对什么的。人们好像觉得人家把你叫来了还吸了人家的烟,不说两句觉得不妥,但说多了,又赖得开那口,保福这人外面人又不是不知道,虽然手里有了钱,但你有什么事想从他那里借个钱什么的,他会找一百条理由说不行。在大家看来,他简直就是一个铁公鸡──一毛有拔。倒是保珍活辣辣的和外面人相处的不错。要不是保珍,大家恐怕会推三推四的不到场。但现在既然来了,就得不疼不痒的说两句,只有保福坐在那儿低头抽烟,保珍也坐在那儿低头抽泣。保根和保钢坐在门口也不说话,好像是来陪罪受教育似的。

大家说完后出现了短暂的冷场,接着巫全贵又开了腔:

“你九叔和老少爷儿们都说了啦,该你说啦,到底是要离婚,还是要咋的?”

巫保福看看父亲,只管勾头吸烟,并不说话。

巫全贵说了话以后见没有动静,就把目光也移了过来,好像是等待似的。

停了好大一会儿,巫全贵又催促到:

“你倒是说呀!”

“说啥?”

“说啥!给保珍倒谦,保证以后不再提离婚的事,把你的孩子弄回来,把那个女的打发走”。

巫全贵吼道。

保福是个精明的人,他原来是和妻子商量的,也就没敢多想离婚的事,离了婚把那个小女子领回来,她比自己小二十多岁,那不跟耍猴似的?自己又整天在外边跑,说不定那几个好吃赖做的光棍还要打她的主意。所以保福的意思也是觉得妻子是一个很有能耐的人,不管怎样也结婚这多年了,两人相处的又不错,把这事挑明了,商量商量看咋办好?反正最后总得有个结果。保福万万没想到保珍也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在这几年的生活中她从巫保福的玩笑话中已感觉到他在外边一定有女人,只是不知道他们竟生了孩子,而自己结婚这多年竟然连怀孕都没有。也正因为此,许保珍心中充满了惧怕,惧怕那一天巫保福把自己赶出这个家,因而她便在保福的面前周旋着,处处谨小慎微,想办法不让保福提出这事,甚之她同巫全林保持这种特殊的爱昧关系,也是想在巫家的长辈中寻找一个靠山,以便保证自己的地位。当保福提出这事时许保珍自感危机将至,便以退为进,提出把孩子要回来自己养,这使巫保福始料不及又喜出望外的,然而让他没法办的是小红就是不给他孩子,这便让保福为难起来,而保珍则一味地认为不把孩子弄回来就是不想和那女的断,不和她断就要危机到自己,那就是要和自己离婚,现在孩子已经两岁了,再过几年孩子离不开妈,保福和自己就更疏远了,她为此感到后悔,才孤注一掷地要找公爹做主出气,不想事情弄到这种地步。

看到父亲生气的样子,巫保福翻眼看看许保珍,许保珍仍是只顾低头抽泣,只是声音小多啦。

“倒谦,我咋天晚上已经倒过了,不再提离婚的事,我能做到。只是把孩子弄回来我做不到”。

“什么?你这意思是不想和那女的断?是不是?”巫全贵又一次吼道。

“爹,九叔,您都听到了,那小妖精生的孩子,只要是他保福的,我情愿给他养着,可他还不想和那小妖精断,他还想要我怎样?”

保珍说着又加大了抽泣的力度。

“对呀!你老婆做到这一步,你还想要她怎样?这是新社会,你还想弄他三妻四妾的?”

巫全贵说着,仿佛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似的。但他尽管显得怒不可遇,可他脑子里仍然闪现出几十年前爷爷曾娶过小老婆的念头,那是大户人家才能做出的事,穷的当当响恐怕连老婆都娶不起,还会娶小的?所以巫全贵的怒吼中就有一丝自己又成了大户人家的得意和自豪,这种发自内心的自豪和得意使他显出莫明的亢奋,因而说话的声音也就不由的提高了。

一直和保钢坐在门口不说话的保根,这时抬头看看屋里的人说:

“爹,我说两句吧。”说着又摸出一根烟来,然后把吸着的烟屁股上被烟熏黄了的烟嘴里的丝棉抽出来,再把另一支烟接上(如今象保福这种人也抽带过滤嘴的香烟了)这才慢慢吸一口接着说:

“刚才保福已经说了,不再提离婚的事,我看保福的态度也不错。之于把孩子弄回来,我看保珍说的对,那得看是不是咱保福的孩子,现在有些女孩,看见谁有钱就和人家哄。怀了孕还不知是谁的?现在这孩子也指不定就一定是保福的,如果是那更好,要是弄回来了不是咱保福的,那可咋办?”

巫保福原来除了惧怕父亲外就是惧怕大哥,这不仅仅是他和大嫂原来有那种关系,他从来和大哥说话都是小声,这也许已成了习惯。后来尽管保福发了财有了钱,而大狗依然保持着种地的原貌,如今大哥一口一个“咱”字,这让保福的心里有好多的轻松,但当大哥说这孩子不一定是他的时,他的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似的别扭,只是当着这多人的面不好站起来说:那就是我的孩子。而这越发让他显得尴尬,加之于以前他“残害”耕牛的事,仿佛大哥就是在大厅广众之下指着他宣布:看见了吗?这人就是流氓,见了女人就走不动,不,是见了母得就走不动的流氓。想到此,巫保福不由地将身子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蹲在了那里,把头深深地埋下,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似的。

巫全林的心里却袭上一股得意的滋味,这仿佛就是保根在说:那孩子不是保福的而是别人的一样,当众把这个一向希望家里人丁兴旺的巫全贵头上交了一盆凉水。

其他人则显出一种不知是敢不敢附和保根话的一种茫然,于是便沉默在那里,有的甚之交头接耳,这令巫全贵心中有些许有不快。

保根顿了一下,本想接着把老三弄个女的来家生孩子的事也抖出来,但刚想开口就听门吱地开了,保治从外面冲了进来,开口就说:

“爹,你不要说二哥的事了,不就是在外面玩了个女的吗?他有钱,随便玩,可你想想自己今年多大年纪啦,三哥又给你弄个小老婆,你能受得了吗?别只顾痛快,弄坏了身体,还得我们几个伺侯。别想着我三哥当了县长就是好人,他可不是个好东西,他是觉得对不住你才这样做的,我妈活着的时候……”

保治推门冲进来,大家只是小小地一怔,可他站在屋子中间这样大放厥词却是大家始料不及的,更是巫全贵所始料不及的。大家一时都愣在了那里。

巫保根听说保治在痛斥三狗为父亲找小老婆的事,心中也是隐隐一丝*,但听到后来觉得不对劲,就一下子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吼道:

“保治,你胡说个啥?”

保根的怒吼吓的保治把后面的话噎了回去。保治这才看见坐了一屋子的人,吓的吐了吐舌头。

巫全贵被保治突然的一冲也愣在了那里。当听清楚保治说老三给自己找了个小老婆时,一下子气的哆嗦起来:

“你……你……你个杂种!”

说着竟一歪身子荤了过去。

大家赶快过来帮忙扶起,让他坐在太师椅上,掐住人中,半天,巫全贵才还过神来。

原来保治晚上没事又去看打麻将,几个人边打边议论起白天二狗和保珍闹离婚的,说着说着,几个和保治开玩笑的人就说:

“保治,听说你晚上看见你三哥弄回来的那个小保姆和你爹睡在一块,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爹年纪那么大了,可别让那小女人害了,你得劝劝他呀!”

巫保治骂一声:“滚你妈的蛋”。

又一个人接道:“到底是你爹和那小保姆睡在一块,还是和你媳妇睡在一块儿,扒了你的灰呀?”

保治闻听,恼了上来,一下子掀翻了麻将桌,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家里。进家门就见哑巴媳妇比划着堂屋里在说事,就走了过去,正听见父亲说二哥要弄个三妻四妾什么的,他就听了起来,又听见大哥说小老婆生孩子什么的,他就鳖不住推开门冲了进去,谁知堂屋里这么多人,他也不管是谁,就说起爹来,竟把巫全贵气的昏了过去。保治也和众人一起赶忙去抚住爹,嘴里还说着:

“爹,看你身体成啥啦?都是那小妖精给折腾的。”说的几个人鳖着嘴不敢笑出声来。

等巫全贵醒过来后一眼看到保治,就伸着手想要打他,保根赶快把保治推了出去。

众人把巫全贵抚到里间的床上躺下,保根保福护在两边,许保珍赶忙去倒茶水。巫全贵喝了两口才算稳住了神。

看着巫全贵气得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出气,巫全由便拉了一下全林的衣服,示意他还不快走?

巫全林看看众人,就交待保根和保福:“照顾好你爹,要不把北地的刘根妮叫来打一针。”然后对巫全贵说:“三哥,你先歇着,我们几个先回去啦。”

巫全贵想去阻拦,但躺在大床上,周围有保根、保福、和许保珍护着,就喘着气说:

“九弟,你等等,你们别走。”但说着话巫全林他们已走出了堂屋。小霞也闻声跑了过来,嘴里喊着:“爹咋啦?爹咋啦?”

大家出了门以后好像全没有要散开的意思又边走边议论小保姆还是小老婆的话题,走到巫全林家的门口又谈论了大半夜,才兴尤未尽地各自回家。

小霞冲到堂屋见爹躺在床上就分开保根保福趴到爹面前带着哭腔说:

“爹,你咋啦?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咋啦?”

巫全贵伸手抚在小霞的头上:

“没事,爹没事”。

保福却黑丧着脸说:“咋啦,叫你五哥气得啦”。

小娜听见众人走了,也从屋出来走到堂屋,走到床头看了一眼,也没吭声又绕到八仙桌前,“叭”地一下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正在上演一个小品,她看了一会儿便不由地笑出声来。这时保根走过去瞪了她一眼,也没吭声就关掉了电视机,弄得小娜愣在那儿半天,还是保福走过去,笑着小声说:

“没事,你先去睡吧!”

小娜出门时,保治领着刘根妞进来,放下药箱拿出听诊器,把巫全贵的衣服搂起,前后心听了听,说:

“没啥大事,打一针,歇一歇就好啦。”说着便扭到一边,把药箱子放在八仙桌子上打开来取出针管准备装药时,保治又旋了过来,小声说:

“怎么样?我爹是不是叫那小妖精缠得啦?”

刘根妞笑着朝保治的肩上打了一下说:

“你这保治,可别乱说了”。

保根闻听,赶忙转过身来,把保治推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吃过饭,巫保钢便把他粉丝厂的工具车开过来想把父亲拉到镇里的医院再检查一下,年纪大了,看看到底有没病。尽管巫全贵说:没事。保钢还是把车开了过来。

巫全贵想:检查一下也好,叫孩子们放心。当他准备上车时,小娜跑过来说:

“大爷,你让人给保义打个电话,俺不想在这里啦”。

“咋啦?”巫全贵有些吃惊地问。

“不咋,俺想回城里。”小娜甩了一句话就回了房间。

巫全贵忽然间有点惊慌失措了,儿子把她交给了自己,怎么没有半个月就要闹着回城?不说儿子那里不好交待,就怕她回去以后再找不着人为儿子生孩子,还怕这事闹出去,让儿子的老丈人知道了,耽误儿子的前程。

尽管巫全贵相信巫保义当县长是因为他们祖坟上那股子气儿动了脉气,但他也知道保义当这个副县长他老丈人在中间出了不少力,要不是丈人,凭巫保义的那点儿德性怕是不行的。所以巫全贵便有些发急地叫小霞,赶快去劝劝小娜,问问到底是咋啦要回城里?

小霞问了半天也没有个子丑寅卯,就回到堂屋说:

“爹,快走吧,六哥在外面等着呢,她要真想走,给三哥打个电话回来接她走算了,你何必操恁些心?”

“哎呀!小霞,这事你不懂,可千万莫给你三哥打电话,别影响了他的工作”。

巫全贵说着,心想:自己活了六、七十年了,啥事没经过?啥事没见过?不就是叫她生个孩子,这要是在旧社会,典妻卖女娶小的什么没有?不过想归想,可眼下自己却还是想不出主意,于是就亲自到小娜住的屋里轻声地问道:

“小娜,到底咋啦?有啥不顺心的事给太爷我说一下,啊!”

“没啥事,就是没意思。”小娜说着,并不看巫全贵一下。

“没意思?咋着叫没意思?”巫全贵闻听觉得大惑不解:“每天坐着吃闲饭,还有电视看,这是一心地享清福呀,咋能说设意思?”

保钢从外面回来催爹怎么还不出去?巫全贵就交待小娜先在家里,等自己到镇上看了病回来再说,然后就和小霞一块坐上车去镇医院看病去了。

巫全贵坐在工具车的前后,心里总是想着,她咋会说享清福是没意思呢?可他想来想去就是找不到答案。无论如何得想个法子不能让她走,可巫全贵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到镇医院检查病时,他还是在想这事。还好,检查了身体也没什么大病,医生只是交待说多休息,莫生气之类的话。

听说没什么大事,巫全贵也就放心了。只是自己答应小娜回去再说,要是回去她还是闹着要走可怎么办?

巫全贵想着,车就到了大门口。

小霞扶他下车后他的心里还没拿定注意:要是小娜还要闹着回城里,自己拿什么*塘?总不能叫孩子们把她强行留下吧?巫全贵甚至为此显得有点儿慌张。谁知巫全贵刚一进家就见小娜兴奋地从堂屋里跑出来,嘴里叫着:“大爷,你回来啦?”那神情好像是女儿在迎接出了远门刚刚归家的父亲。

小娜叫着还跑上前来扶住他的一只胳膊,把巫全贵掺扶到堂屋里。那神情和早上出门时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连小霞也有点纳闷,连一晌还没过,这小娜是咋啦?

听到小娜亲切的叫声巫全贵心里猛然一颤。等坐到太师椅上时,他还感到莫名的奇怪,可小娜并没有觉察出巫全贵的诧异,又跑去倒了一杯水过来说:

“大爷,医生咋说啦?没病吧?”

“哎,没病,没病,这身体是好好的,就是人老了,毛病就多啦”。

巫全贵答应着小娜,心头的疑云虽没驱散,但还是显出一种莫名的高兴。

原来,头天晚上,当众人都离去的时候,小娜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堂屋,看到巫全贵半躺在床上喝水,几个孩子围在身边有的站有的坐,她并不知道巫全贵叫保治给气荤了,便打开电视机,谁知竟被大狗狠狠地关掉。小娜看到保根目光中充满敌意,尽管后来保福又笑着解释,但小娜心中仍然愤愤的有一股无名气要出,于是早上起来便向巫全贵通报自己要回城里,这使巫全贵无所适从,心中又十分纳闷。

巫全贵和小霞去看病了,五狗也到北地上班去,哑巴媳妇刷洗了以后也出了门。若大个院里只有小娜一个人,她想去转转,但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不知该到哪里去?只得又拐了回去。

在城里时,保义几乎是围在自己的身边,那种刚刚接纳了男人的一种刻骨铭心的*,令她不时神魂飘荡。可到这里十多天来,除了和这个干老头子说话,就是看电视再就是晚上和小霞小宝在一起睡觉。她感到莫名的寂寞,加之于昨天晚上又受了保根的气,于是要走的感觉便占居了她的心。于是小娜便关掉电视机,准备回厦屋收拾东西。刚一出门就和保福撞在了一起。小娜后退一步,腿拌在门槛上,便向后一仰蹲在了地上。

保福慌忙过去将她扶起,嘴说着:

“哎呀,真对不起,我是来找钥匙的,昨天晚上钥匙丢了,不知是不是掉在了这里?”

小娜本来一肚子气想要发火,一看是昨晚上冲她笑的那人,气便消了一半,又见保福慌忙来扶自己,反而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没事,没事。”说着从地上站起,又唉呀了一声。

“都怪我,都怪我。”保福说着逗乐似地照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下。

小娜虽然屁股蹲的有点疼,但嘴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对巫保福来说这笑声仿佛是一种*。他整天在外面跑,对这种笑声太熟悉了,这是那种涉世不足,心底带着一种纯真,但已被男人夺去贞操自己又混然不觉的笑,这笑声的背后,是一些失去了社会道德准则的倾斜的天平:男人都是离不开女人的,男人口袋里的钱就是她们身体上某个器所能带给他们的一种感觉。在男女媾合的面前,决不像一些作家所描写的那样:认为男人都是坏东西,她们要报负男人什么的。她们只是觉得她们给予男人的是一种快乐,因此就应该付给她们相应的钱。她们也决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做商品,她们只是觉得:男人们真傻,和她们作一些那样的事情就把兜里的钞票心甘情愿地拿出来,实在是不可思意。她们大多是一些边远乡村的女孩子。远离家乡出来闯世界原就是为了赚钱,她们觉得在得到钱以后她们并没有损失什么?在她们的意念中,社会的道德准则只是一种模糊的概念:女人本就是给男人生得,之于是什么样的男人,她们也没有过多地在乎。混然的天性在她们的意念中形成不完整的概念。而现代的社会道德准则在她们的脑海中又处于朦胧的状态,生存的需要才是第一需要的,她们希望用此来改变她们的生活。在物质生活的需要面前,她们的笑声就如金币碰撞的响声一样,清脆又宜人,这也就是小娜答应为巫呆义生儿子的原因所在:反正他给钱,家里人又不知道。

巫保福顺着这种笑声拉住小娜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又警觉地朝门外看了看。

“我爹不在?”

“那老头是你爹?”

“嗯,他上哪儿去啦?”

“可能是坐车去看病了”。

小娜说着,还是抑制不住自己抿嘴在笑。巫保福拉她的手也并没有松开,在这方面巫保福可是一个老手,他趁着小娜的笑,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然后拥到床沿上……

整个过程小娜都没有抑制住自己的笑。这令巫保福的神情异常地激动,因而,**到来的也比较快。

当巫保福从小娜身上起来系好裤子准备走的时候(他已忘记了找一找钥匙,或者那仅仅是一个借口),小娜却睹在了门口,仍然是笑着伸出一只手来,啁到保福的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

巫保福好像不明白小娜的意思。

“给钱哪!”

“什么?你还要钱?”

“咋能不要钱呢?”

小娜仍然是抿嘴笑着,但这笑里没有任何戏谑的成分。这令巫保福异常地尴尬。便结结巴巴地说:

“多少钱?”

“伍百块钱,多给不限”。

小娜仍没有戏谑的表情。

“怎么这么贵呀,能不能少点儿?”

保福看着小娜的笑,把脸皱成了一个腐烂了半边的桔子。

“什么这么贵?巫保义一次都给我一千多哩!”小娜这话里分明有几分严肃。

保福不想掏钱,爱钱如命的他觉得这是不应该掏钱的事,可小娜咄咄逼人,他怕此时有人走了进来,很不情愿地从靠里的衣兜里掏出一叠钱来,想给小娜点出五张,点了两张时保福忧疑了以下说:给两张吧?小娜一看这么多钱,伸手就抓了过来。保福一看小娜抓走了钱,就去夺,小娜笑着两只手抓住钱夹在两腿之间倒在了地上,保福钱没有抓过来却压在了小娜的身上,两个人倒在地上扭在一起。

什么东西响动了一下,保福便忽地从地上爬起来,侧耳听听又没了动静。就回过头对小娜说:

“你不是说五百吗?怎么要这么多?”

“谁让你有这么多钱哩?”

“哪你也不能都要了哇?”

“你站那别动,我再给你两张”。

“唉呀,两张太少了,至少给我一半”。

“不行,你是大老板,会赚钱,给你一张就行啦”。

“哎呀,我还得办事哩?”

“哪你弄人家干啥?弄了啦,就得给钱,要不我就给巫保义说说”。

“你给他说我才不怕哩,他是我兄弟”。尽管这样说,但保福的心里还是掠过一丝的胆怯。

……

两个磨嘴皮子对话时,小娜一直带着耍笑和“逗你玩”的表情。而保福却显出些许的紧张和无奈。可就在这时,保治哼着小曲走进了家门,拐进自己住的临街大屋里。

巫保福此时无奈地才干咳了一声,四下里找找没有钥匙,便装作没事似地走了出去。临走,他凑到小娜脸上说:“小心我明天还来弄你”。

小娜也笑着说:“你来吧,我等着你,不来是小狗”。

巫保福是搞建筑的,兜里总少不了有几千块钱。并且他都点得有数,两千一叠或三千一叠装在兜里。这回让小娜抓走一叠少说也有两千块。这令他心里十分地懊丧,这要是在镇上或城里,弄二十回也花不了这些钱。巫保福觉得吃了大亏似的,但想想刚才爬在小娜身上的感觉,却也是不曾体验过的。这样想着心里才有少许的安慰。但他仍然觉得被抓走的钱太多,什么时候再来收拾这小妞一回,要不然太便宜她了。

巫保福走后,小娜便坐在床沿上数钱。

保治在自己的屋里翻腾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有人在院子里走动,出来一看,好像是二哥的身影,已拐到了门洞里。保治心想:二哥回来干啥哩?想着便走向堂屋,一眼看见小娜坐在床沿上数钱,便说:

“哎呀!这么多钱,是不是偷我爹的?”

“谁偷的,是我自己的”。

“小娜说着把钱背在了身后”。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

“我怎么不能有这多钱?”

小娜显得有点生气似的。

是我爹给你的吧。五狗说着,把头扭到小娜的背后进行审视,小娜赶紧又把钱拿到前面,折在一起装进了裤子兜里。

“你爹恁扣门咋会给我钱?是我自己的”。

“要不是我爹给你的,那就肯定是你偷我爹的”。

“不是偷的,是刚才那个人给我的”。

“刚才那人,你是说是我二哥给你的?”

“我不知他是谁就是他给我的”。

“哈哈哈”,五狗笑道“我二哥比我爹还扣门哩,他会给你钱?”

“就是他给的,要不你去问问他”。

在五狗的威逼下,小娜显得有此委屈。

“他是我们家里最扣门的,他要是给你钱,这里面肯定有明堂”。

“有啥明堂?”

“噢!我知道了,他肯定弄了你,要不怎么给你这多钱呢?”

小娜站在那里不吭声,五狗则显得一幅神密的样子。

“是不是我二哥弄了你,才给你钱哩?”

“是又怎么样?”

小娜忽然发火似的。

“哪我就给我爹说说,让我爹收拾你!”五狗可不怕她发脾气,小娜声音大,他比她声音更大。

面对这个愣头愣脑的人,小娜把头低下来小声说:“千万可不要给你爹说,要不你也弄一回吧。”

“真的?”

五狗闻听,立即把脸凑过去,小娜轻轻点了点头。五狗便迅速地脱掉裤子把小娜翻在床上,嘴里不停地说着:“我的娘啊,你可真好,把五狗美死啦”。说着,啄米似地照小娜的脸上亲,小娜也死死地扎了五狗的腰,任其翻云作雨。等五狗崩泄以后,小娜还不愿松开。五狗又把嘴很很地啃上去说:“你这小妖精可真把老五美死啦。”说着又拦了小娜的肩膀说“以后还叫不叫弄啦?”

小娜轻轻地点点头。

五狗便说“你要是有啥事就给我老五狗说一下,谁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老二这家伙死扣门,球大着哩,你不知道,他原来曾弄过俺队的老黄牛”。

“真的?”小娜瞪大了眼。

“可不是,队里还开会批斗了他。这家伙手里有钱,他要再找你,就把他的钱捋光,中不中?”

“哪他会愿意?”

“没事,有我哩”。

五狗说着,觉得有一身地侠气。

两个人又亲呢了好大一会儿,小娜问她这几天见到人都是谁,五狗一一介绍着,两个人不时地笑着抱在一起。猛然间五狗忽然想起:粉丝厂今天给人家送货,秀秀让他押车去,他说回来拿上包,于是便急急告诉小娜:

“哎呀,我忘了,今天我出去送货”。

小娜问送什么货,五狗告诉她是六弟办的粉丝加工厂,说着就要离开,可小娜拉住他的手就是不松,五狗便说:

“好米米,我明天上午就回来,晚上我在那间屋里等你”。

五狗说着,指向小娜住的对面的一间屋子,那是三狗巫保义名义上的屋子,一直锁着,放了一些没有用的东西。前些天巫保义回来送小娜,把门打开了,本来是要小娜住那房子的,可小霞说她俩住一块,这样门就开着,前两天五狗还推开门往里扭了一圈。小娜这才想起巫保义走时把钥匙留给她了。

“那是你三哥的房子”。

“我知道,门他没有锁”。

“钥匙在我这里”。

“那可太好啦。”

“明天,我就回来,半夜我在屋里等你”。

五狗说着又很很地啃了小娜一下,这才飞也似地跑了出去。等跑到半道,才想起自己回来取包却什么也没有拿。这时车已装好好大一会儿了,因为小六开着工具车给父亲看病了,便由秀秀负责。她看见五狗才来,便瞒怨着:

“唉呀,五哥,你干啥去了?怎么才来?”

“是不是又和嫂子干了一盘。”一个管五狗叫哥的年轻人和五狗开玩笑。

五狗自觉没理,便红了脸不敢哼声地坐在司机室里叫道:“开车”。

五狗走后,小娜便找来对面门上的钥匙,然后把门推开,见里面有一张大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东西,上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小娜便打来一盆水,开始收拾这间房子。

她本就是农村的孩子,干活并不外行,不一会就把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然后把刚刚从保福那里抓来的钱,用一张报纸包好,压在床垫的下面,看看没有痕迹,这才锁了门到堂屋里去看电视。等小霞陪着父亲回来,小娜便换了人似地,把早晨的愁云换成了一脸的艳阳天。

对巫全贵来说,这个经历了新旧两个社会的老头儿,有着中国农民传统的思想。同他的父亲巫德奎一样希望他们家族人丁兴旺。祖父、父亲和他都是一脉单传。而他巫全贵却生育了七个孩子。每生一个孩子他都多出一份人丁兴旺的喜悦,然而前几年孩子娶不下媳妇,令他整日忧心忡忡,他曾想七个儿子还不如他这一脉单传,他要眼巴巴地看着老巫家绝后了,然而历史的发展并不像他所想象的,忽啦一下子仿佛世事变了,才几年工夫,不仅每个孩子都娶了媳妇,还冒出一群满地跑的孙子,这令巫全贵兴奋的几近忘形。为娶媳妇操了半辈子的心,现如今全不用耽心了,他仿佛一夜之间又年轻了许多。但自从老三娶回一个株儒,那句在巫全贵心头休眠了四、五十多年的对门赵赵春阳骂他父亲巫德成的话,便一下子长了利牙似的噬咬着他的心:“家里要出罗卜头啦,老巫家要变种了?”难道那句话真要应验吗?赵春阳的个子不高,矮矮胖胖的,磨桌似的,尽管他已死去多年,但那形象仍在他的眼前历历在目,而赵春阳的儿子赵老虎年青时看不出个子有多大,可结了婚以后却长得人高马大,黝黑的皮肤象公牛一样建壮,他的儿子赵小山虽比父亲稍有逊色,但也不能算是低个子,而自己家却突然来个小人鬼儿,怎不令他日夜耽心?所幸这孩子当了县长,又加上当今社会的这种风气,所以能找个女孩藏到老家来生孩子。巫全贵瞧着小娜的个了,至少也有一米六以上,所以心头便有一种慰藉。然而今天早上这孩子突然提出要走,这令巫全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从坐上车到看了病回来,巫全贵都在想着这事:用个什么法子把这妮子留下?可这是新社会,总不能把人家锁在屋里吧?给保义说说多给些钱?但钱能赶跑“没意思”吗?再说给多少钱是够?

然而看病回来以后小娜却换了人似地没有了愁云,尽管这令巫全贵大惑不解,但总算是这小妮儿能留下来,免却了他的耽心。

这种耽心是免却了,另一种烦恼却又来侵浊他的心了。

保义临回城的夜里,半夜向巫全贵叙说了这小妮儿是来为他生孩子的,那一刻甚至连巫全贵也有一些激动。可巫全贵毕竟是农民,世世代代传统文化的熏陶,使他守着中国农民的缄言:怕人说闲话,嚼舌头,不做一些出格的事,甚至当年老三要和保强去城里拉脚儿的事他也考虑再三,还专门去找巫全林问了一下。可如今,为了老巫家的后代不变种,他巫全贵也索性豁出去了。不就是背个黑锅吗?自己年纪也大啦,谁艾说啥说啥。只要保义有一个正常的孩子,说我老头子两句闲话算啥?

起初巫全贵只是想:儿子保义是县长,给自己找一个小保姆,别人无非会说自己是出风头,享清福之类的,谁让我儿子是县长哩?你们有钱你们也找一个!可他万万没想到人们竟议论他这是娶了一个小老婆。巫全贵知道解放前祖父、父亲为了解决一脉单传的问题都娶过小老婆,但那是旧社会,他们娶小的用意也是觉的巫家人马不旺,想多要个子嗣。想不到如今自己快七十的人了,大家还议论自己这是仗着孩子是个官,名誉上是小保姆,实际上是娶小老婆。议论归议论,他料定他们也不敢当着自己的面说。谁知道五狗这杂种竟当着村里老少爷儿们儿来抖撒这件事,巫全贵简直要给气死了。

这孩子心眼不全,平常在村里毛毛失失的,可正因为这种脾气,前几年自己当地主时他没少在村里顶门事,动不动他就挥锄头动叉子地,弄得人们不敢多缠他的事。可这几年不行了,人家都会去找个事弄点钱,可他弄啥啥不成,要不是小六办了个粉丝加工厂,他愿干就去干,不愿干就歇,恐怕没有人沾他的事。这真是俗话说的一母生九种,各有各的性。索性也不搭理他,有啥事情也很少和他商量,所以昨天晚上叫了保钢,也没有叫他。可谁知他竟听外面的议论,跑到屋里乱说一通,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的脸一下子从肩膀上抹到脚脖子底下,这令他今后在村里怎样见人?巫全贵请楚地记得,昨天晚上全林和他们几个走时,全林对他说:“三哥,你先歇着,我们几个先回去啦。”什么“先歇着?先回去?”那分明是说先不要说保福的事,先看看你自己吧!想到此,巫全贵的心里一下子火辣辣的。

天已经快响午,小霞去做饭了。

巫全贵在屋里踌躇了一会,便想到外面转转,小娜看见便过来说:

“大爷,你要上哪儿?来,我扶着你”。

“不用,不用”。

巫全贵说着,小娜已扶住了他的胳膊。小霞正在做饭见父亲出去,本想去招乎,见小娜扶着他,也就拐了回来。

巫全贵在小娜的陪伴下到门口,想想自己这样叫小娜陪着在村里走,算个啥?于是没跨出门槛又扭了回来。小娜依然扶着他,这时他便坐在院子里的一个石头上,说:

“你去看电视吧!我坐这歇一会儿”。

下午半响的时候,小霞说:“爹,我带小娜到六哥的加工厂里看看。”巫全贵答应了。

小霞领小娜出门后巫全贵一个人痴痴地坐在那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出去转转了。自从小娜来了以后十多天来巫全贵整天在家看电视、说话,大门都没出过,难怪外面人议论。巫全贵忽地想起北地巫家祠庙前大槐树下的一块空地里,每天上午、下午都有十几个老头在那里闲聊,他们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地说笑着。并且几乎每天,自己都是那里的领袖人物,脚色举足轻重。因为他的辈分最高,年龄最大,儿子又在县城工作,就是老支书巫全林也得看看他的眼色。儿子当了县长以后,他更是以老太爷的身份对村里发生的事论短论长。而这里的议论更是很快地传到家家户户。比如有些人发生了矛盾,只要巫全贵在这里说,谁谁做的不对,这话便很快传了过去,于是那人就敢紧改错。只有巫全贵不在的时候,巫全林才能摆摆老支书的架式,但他已不是支书,听他的人不多了。

巫全贵想着,这些天自己没有去北地,人们肯定少不了议论自己家的事。一则自己得去镇一镇,二来也和大家解释一下,不要随便议论人家的长短。他甚至连词儿都想好了:“我们家是找了个小保姆,并且是保义说我年纪大了,让照顾我的,可这有啥?城里人早就雇保姆啦,保义他当了县长,当官的和老百姓的想法就是有点儿不一样,可这也不能怪他,只怪咱在农村跟不上形势。另外五狗这孩子,大家也都知道他性儿不全,是个二杆子,你们不要相信他的话,我今年多大年纪啦?能干了那事吗?真是的,这孩子听风就是雨,别人和他开玩笑他都当真了……”

巫全贵这样想着,拟着腹稿,便拿了个小凳子向北地走去。

临近收秋季节,外面没有几个行人。等巫全贵走到北地时同往常一样,祠庙门前的槐树下已坐了一大片人。要是往常,大家会笑着说:“三哥,怎么才来呀?”或者干脆把大家议论的主题推出来:“三哥,谁谁谁家的这事你看该咋办?”可是今天,他分明感觉到一群人议论的纷纷洋洋,可等他一靠近,整个槐树下响了枪似地没了一点的声音,人们仿佛屏住了呼吸,也没有人和他打招呼。

巫全贵觉出了异常,便笑着以一个“领导者”的资态说:“刚才大家都说啥呀?让我也听听”。

没有人应声,一群人静得出奇。

停了一会儿,巫全贵又笑着对坐在一傍抽烟的巫全林说:“是不是在议论我家的小保姆?啊?”

仍然没有人应声。这时巫全林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小凳子轻声对巫全贵说:

“三哥,你先歇着,我回家还有点事。”说着便走了。

接着巫全由、巫全升、巫全胜、李水善等还有其他几个人都很有礼貌地站起来向他告辞。不到三分钟,诺大的一个树荫下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怎么一夜之间自己从老太爷变成温疫种啦?巫全贵有一种要哭的感觉,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一个一个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即是当地主挨批斗时他们也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呀?可如今儿子是县长,自家是村里最有钱的户,可他们却躲避温疫似的离开自己。

看来他们把老五的话当真了,自己打了一肚子的腹稿一下子成了“废纸”,连个扔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肯定刚才在议论自己,他仿佛在远处感觉到他们在笑,那笑声里肯定注满了对自己的嘲弄和蔑视。他们也肯定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老流氓。他们甚至不想听他解释一句话就避开了。

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啥?于是巫全贵站起身来,拿起小凳子在原地转了一圈儿,却不知道自己该上哪去?自己这多天没出来,今天是实实在在在想到这儿和老伙计们聊聊,可他巫全贵一来他们竟一个一个地全溜了,溜的让他无地自容。

这也许是巫全贵平生第一次感到失落,于是他便放下凳子(这也许是古老的中国农民传统的美德之一,如果不是自己的东西决不往自家里拿,此刻巫全贵放下凳子就是待会儿回家时再拿),一个人背了手向滩里走去。他并不是想去自家承包的地里看看,他只是觉得有满腹的落寞才信步去滩里转转的。

玉米已经结出了棒子,甚至一些想到城里卖鲜玉子棒的人家种的玉子已经成熟了。深秋的原野可不象春天或者刚收了秋的原野,一眼可以望见临近的村庄,密密麻麻的玉子挺立在路的两边,即使有一些瓜类作物也只能夹杂在大片的玉子地中间。乡间的土路已修成了小柏油路,平展地向前延伸,可巫全贵的心里却像这杂种了大豆的玉子地一样塞地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多远的前方。他想着:自己的地主帽子摘了以后,不,是孩子们都发迹了以后,或者说就是最近三狗当了县长以后,自己在村里是不是太横了?但想来想去自己也没有什么霸道的地方啊,难道就因为找了一个“小保姆”就招至了大家的厌恶?他想到了农民常说的一句俗话:“官大不压乡情。”在外面做了多大的官,回到家里仍是该婶子大娘就婶子大娘地叫,可保义这孩子回来也并没有摆什么架子呀?巫全贵想来想去又怨恨到了五狗身上,可再想想他除了性儿不全以外,恐怕也是听乡亲们说的,要不是他回去放炮,恐怕自己还不知道乡亲们都议论些啥哩?怪不得昨晚上说保福的事时老少爷们儿都赖得说话,此刻巫全贵想起那些人的神情,简直就是对他巫全贵的嘲弄:你巫全贵还配说儿子二狗养小的,你多大了还娶小的?此刻巫全贵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曾在镇上逛过一回窑子,他的心便忽地**辣地,难道这事他们都知道啦?巫全贵又想起自己和栓柱娘的事,以及栓柱娘导演的自己和小翠的事,这些要是传出去,自己还算是一个活了几十岁子孙满堂的人吗?要是儿孙们知道了这些,自己还咋有脸再在他们面前说话?自己素来是以家教严著称的,如今却在村里落了个这样的名声。

巫全贵无目的地转着,脑子乱麻麻地想着,忽然抬头已到了村的北地,那棵老槐树下又坐了不少的人,把自己的凳子包围在了中间。

巫全贵在不远处看着,人们似乎仍在起劲地议论着什么。他停止了脚步,他没有勇气再走过去拿自己的凳子回家,便掉回头来绕到另一条路上走。谁知刚到村口,就见李水善和巫全胜两个人在等着他。巫全胜和自己一样解放前是一户大地主,尽管都是姓巫,但巫全胜和自己属于远门,比巫全由的门还要远,门弟最近的就是巫全林兄弟俩;李水善是抹冒富农。

巫全胜见了巫全贵就说:

“三哥,这儿天不见你的面,怎么看见老哥们就绕着走,也不过去看看大伙?”

“我……”巫全贵无言以对。

李水善也道:“是啊三哥,过去坐一会吧,慌着回家干啥?”

不知怎地,巫全贵觉的“慌着回家”这句话非常刺耳,于是就和两个人一道儿,来到了大槐树下。三个人一到大伙便全笑了起来,弄得巫全贵又一次脸上火辣辣的。笑完之后,巫保胜便说:“是这样,三哥,刚才的事您别在意,这十多天了,也不见你过来,大伙都很想你,一打听才知道,你大喜临门啦,大伙便议论着,你得请请客,叫大家都高兴高兴啊!”

“什么大喜临门?”巫全贵一脸诧异。

“哎呀!三哥,别再装糊涂了,你又找了个小的,大伙都知道啦,这么大年纪,有这么大的喜事,不请客咋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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