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窗
作者:格灵非斯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4742

北风协裹晶莹的雪花如同柳絮漫天飞舞,广宁太学屋檐连同亮晶晶的冰凌着快就成了茫然一片。

太学生员刘宇(字伯强)双手交叉着向袖子里拢了拢,“啪”夹着在腋下书卷落入雪地发出的声响更显庭院的空旷。

“军行午炊过再行时,主将同前营营将,并车步骑营将,各遣中军一员,同前哨行……”西厢传来略显幼稚的读书声让刘伯强会心一笑,那是义州士绅赵上寿独子,自己的师弟赵行的声音。

八月就要举行秋闱,他不抓紧时间温书却看什么兵书,刘伯强用脚也能想的出来,这小子肯定又再做什么投笔从戎梦了。“哎”刘伯强暗自叹息了一声,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光阴的珍贵,等和自己一样屡试不中就知道珍惜朝夕了。秋闱可不比童试,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刘伯强在门口使劲跺着脚,试图摆脱鞋上的积雪。

“伯强兄,大过年的不在家替大嫂暖被窝跑来学堂做什么?”没等刘伯强进屋,厚厚的棉帘后传来少年的调笑声。

刘家本不富裕,父母过世以后家境越发萧条,刘伯强年过三十五依然孑然一身,无奈之下去年只得迎娶了义州马商孙得福家老姑娘,三十岁的孙秀。孙得福是广宁军参将孙得功的弟弟,孙家在广宁权势极大,从小娇生惯养的孙秀在广宁城内那是远近闻名飞扬跋扈,年尽三十无殷实之家上门提亲。孙得富无奈把她许配给了刘伯强。嫁进刘家后的孙秀不知三纲五常为何物,依然呕指气使,刘伯强碍于她娘家势力只能忍气吞声。说着无心,听着有意,少年的戏语让刘伯强有些不快。

“师兄在门口一跺脚,屋顶的积雪哗哗直落。”布帘掀开,一个唇角刚有黑色绒毛的脑袋探出来。

见刘伯强不答话,少年把布帘完全掀开,飞雪和冷气一起贯入屋内,让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读明经反而读戚少保的兵书,难道不想参加今年的秋闱了?”刘伯强板着脸训斥着少年,掩饰着内心的不快。

嬉皮笑脸的少年一把揪住刘伯强的肩膀,把他拉进屋内,随即倒了杯热茶,毕恭毕敬地送到刘伯强跟前,笑着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伯强兄的教导赵行铭记在心,来,喝口热茶驱驱寒。”

“真拿你没有办法”接过茶杯小泯了几口,刘伯强嘴巴咂了咂,重新端起茶杯闻了闻,今日的茶不仅口感好,味道也清新许多,才喝了几小口有些发胀的脑袋就清醒了许多。

“这是什么茶?”刘伯强好奇地问道。

“蒙顶石花,怎么样口味不错吧”少年微笑着答道。

蒙顶石花石花源于剑南蒙山一带,摘采极为不易。其中生长在人烟罕迹的蒙山绝顶之上的茶树更是吸天地之灵气,清神醒脑、健胃开脾、香气四溢,最为名贵,当然价钱也最为昂贵,普通人是万万喝不起来的。刘伯强好奇地问道:“你从哪里寻到如此名贵的茶?”

少年凑上来,附在刘伯强耳语了几句。

“什么,好大的胆子,老师的茶你也敢偷喝?”刘伯强仿佛被马蜂蛰了般,从暖炕上跳将起来。

“什么我喝的,伯强兄不要搞错,茶明明是你喝的?”

“你、、、”

少年见他急了,慌忙把刘伯强拖回暖炕,虽然刘伯强比赵行年龄大,但和从小习武的赵行相比力气还是差了一些,挣扎几下刘伯强放弃了重新站起的努力。

想想赵行的顽劣刘伯强忍不住摇头。自己这个师弟聪明是聪明,却只有一半的心思花在学业上,另外的一半心思全丢给了刀枪、弓马箭矢。可是老师王互鸣都不管束,自己做师兄的也懒的说了。

别人送给老师的茶,师弟也敢偷喝,最可恨的是他自己喝了不算还把自己拉下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老师追究起来恐怕自己也要受牵连。

而在少年眼中,太学什么都好,平时所见所闻不解之处都能在老师与师兄哪里获得解释。不足之处就是老师、师兄太拘礼于礼法,远没有在自己舅舅军营里面待的那么爽快。

师兄刘伯强虽有些唯唯诺诺,但对自己却很好,对自己的疑问从来都是有问必答。自己去年能通过童试,师兄的教导有很大功劳。

“好了,伯强兄我是开玩笑的,不是偷喝,是老师见你我过年还在学堂内温书,给我一些,说是让你我清脑醒神。”少年知道玩笑开的有的过,向刘伯强倒明了缘由。

天地君亲师,不经老师的许可擅动老师的物品在刘伯强看来那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何况恩师没有别的爱好,唯有对品茗情有独衷,偷喝他的茶不是夺人所好吗?师弟的解释让惴惴不安的刘伯强心宽了不少。

“怎么只有一个人,恩师呢,恩师去哪里了?”老师孤寡一人在广宁城内也只有和赵行及自己走的近些,见老师不在学堂内刘伯强询问起老师的行踪。

“广宁新来了个巡按御史,是老师的老友,大早就和几个官员来寻老师,几人在室内说了会儿话,见大雪越下越大就一起去城外赏雪了。”

“巡按御史?赏雪?”刘伯强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得到师弟的肯定答复后,刘伯强觉得有些疑惑,跟着老师几年了也不知他还有旧友在朝廷为官。每年辽东乡试中举的不过四、五十人,而考生确有几千之多,自己熟读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做的更是连老师也赞口不绝,可考了三次次次名落孙山。年龄越大记性越不好,特别是成婚以后家中琐事烦身,自己更觉得心力交瘁。如果老师在官场上有旧友,秋闱时分自己和师弟也有人照应。虽说妻子伯父已经答应代为向辽东巡抚疏通,但刘伯强一想起妻子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就来气,还没有沾到她孙家的光就整日唠叨个不停,万一事情成了那自己岂不是要被妻子数落一辈子。自己恩师的老友照应那就另当别论了,老师委托旧友关照自己的学生在大明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伯强兄,伯强兄”赵行见师兄默默地发呆,轻轻推了他几下。

“哦,刚才想些事情,故有些走神。”

少年好奇地问道:“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入神?”

“广宁太学中廪生(官府供给膳食的称廪膳生员)就你我两个,你还小有的是时间。而我已三十有六,今年乙科再不高中就要再等三年,三年后已快不惑之年,那时想再考就难于上青天了。如果老师在官场上有熟人,八月乡试也能照顾一、二。”刘伯强唉声叹气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伯强兄,不管有没有人照顾你今年肯定能高中的。老师不是说你的八股已经如火纯青,远非一般举子相比吗?”少年试图安慰有些颓废的刘伯强。

“哎,你是没有参加过乡试不知道里面的名堂。贿买、夹带、请人代考比比皆是,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总想凭借自己的真本事考取功名,次次碰的头破血流后才知道当初是多么的天真。”

“阿,还能这样,那还考个球。”少年以前听说过科考里面的名堂多,但是总认为那是无稽之谈,现在听自己师兄也这么说,情急之下暴出了粗口。

“斯文,斯文,你是个读书人,说话怎么如此粗劣不堪,让恩师听见少不得又是一顿教训。”刘伯强不是第一次听见师弟的粗口,虽说次次提醒但对方依旧不改,但作为师兄还是希望师弟言谈符合读书人的身份。

“呵呵,知道了,师兄下次一定改。”

同样的话刘伯强老茧都听出来了,明知师弟下次还会暴粗口但对方的态度还是令刘伯强感到满意。

“要想考据功名就要熟读四书五经,你肚子里的那点货考童试是不成问题,但是要中乙榜还得下一番苦功夫不可,以后那些杂书少看为妙。”

赵行一听话题说到自己身上,头大了一倍不止。太学内藏书很丰富,自己对兵书武学的兴趣远远大过四书五经。

“伯强兄,文武殊徒同归,都是上报君王,下安黎民。其实我更愿意投笔从戎,征战沙场,无奈家父反对,只能想想而已。”少年感叹地说道。

疯了,绝对是疯了,在刘伯强看来,自己这个师弟绝对是疯了,放着好好的学问不做,去做什么丘八,幸亏他父亲老成持重,不然真去做了丘八不是明珠投暗吗?

随即想起自己少年的想法,不禁呵呵笑出声来。本朝万历年间援朝大胜,入侵属国朝鲜的倭寇被斩首十万余,当时举国上下无不为天朝的赫赫兵威而欢欣鼓舞。大军凯旋回京献俘经过广宁时自己不也生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外五十州”的想法吗?年轻人过几年就会知道什么是人生的正道。

师兄弟聊了会闲话,分别拿着《论语》和《练兵实纪》看起来,细微的呼吸与窗外飞雪落地声交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