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作者:漪九      更新:2019-07-25 06:35      字数:3683

黄沙纷纷扬扬,夕阳染红了天边。

傅雁回跌坐在沙丘上,眉宇间是一身盛装也掩饰不了的狼狈,她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手持长剑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的男人,他的剑尖上还有嫣红的血落下,一滴一滴,融入黄沙,最终被掩埋。

傅雁回甚至不敢去想那血到底是谁的,是从小就伺候在她身边的丫鬟梧桐,还是一直悉心照料她的奶娘,亦或者是一直守着傅家大门的管家爷爷?

可是不论是谁,都没有了,傅家一个人都没有了,而现在,她也要死了,死在她面前这个她心悦了多年的人手里。

三年,从及笄之年到如今,这个男人陪着她守过灵堂,在重重宫闱里牵着她的手许过百年。

“江洵,”傅雁回闭了闭眼,哽咽着开口,“梧桐总是跟我说,满京城的公子哥,一个都比不上你。”

江洵没说话,却停住了脚步。

“你还记不记得你每回来找我都是管家爷爷给你开门?你在傅家尝过的每一块糕点,都是奶娘亲手做的。你知不知道,这些,是为什么?”

傅雁回抬起头,一双眼睛似要看进他的心里。江洵偏头,不与她对视。

“傅家的每一个人,都把你当做我傅雁回未来的夫君来对待。甚至在你杀死梧桐的前一刻钟,她都还在以为,你会带我私奔。”

然后江洵叫停了送亲的队伍,提着剑踏进了马车,傅雁回甚至还能感受到梧桐的血撒在她脸上的温度。

傅雁回几乎咬碎了牙,问:“江洵,你没有心吗?”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赤红着双眼,歇斯底里地说:“傅家欠你什么?他们又欠你什么?你怎么...”下得去手?

未说完的话被胸口的那把剑堵住,傅雁回瞪大了双眼,似是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心口的位置。大红色的嫁衣,鲜血只是渲深了它的颜色。

她听到江洵说:“皇上要找个借口收复漠北,雁回,要怪就怪你不是皇上的亲女儿。”

傅雁回倒在沙丘上,夕阳映进她的眼里,一片残红。

那把剑还插在她的心口,江洵还在自顾自地说:“你必须死在漠北的土地上。军队已经调齐了,明日就会来为你收尸。打赢这一仗,我就能取代战王的位置,迎娶三公主了。”

战王?卫陵骁?

傅雁回咳出一口血,在心里嘲讽:不,你赢不了的,你永远也不可能比得上他。然后她终于抵不过疲惫,闭上了眼,死在了晋安二十三年的深秋。

傅雁回生于晋安五年的春天,她的状元父亲给她起名雁回,说她是回春时南归的倦鸟,她的父亲母亲永远给她留有一个温暖的家。

最初的美好结束于晋安十年的夏天,一场疟疾夺去了她的父亲傅云深的性命,从此傅雁回与娘亲温琅相依为命。

女子为母则刚,温琅身为当朝皇上的亲妹妹,大昭国的长公主,在自己心爱的丈夫去世后,强势的为自己的女儿撑起了一片天。

人生的第二次变故出在晋安二十年。及笄之年的傅雁回出落得越发水灵,京城明瑛的盛名之下,温琅在为她挑选夫君这件事上也越发严谨,家世长相,皆有挑剔之处。

却不想挑来挑去,傅雁回先动了春心,在深宫宴会上看中了兵部尚书家在宫里做御前侍卫的江洵,翩翩公子,一朝入眼,便的非他不可。

这便是一切的祸端了。

温琅前脚进宫为她向皇上求了这门婚事,后脚母女二人在去寺庙为傅云深抄经的路上遭遇刺杀。温琅为了保护傅雁回身亡。

尔后是长达三年的孝期。

晋安二十三年的初秋,她一身素白刚换下,就接到了一纸和亲书。

她还记得宣旨那日,跟着来的还有三公主。那是多日雨后的一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明媚,她却只觉如坠冰窟。

明黄的圣旨,她听到那个尖锐的声音说:“令侍卫江洵护送公主和亲。”

为了让她名正言顺的去和亲,她的皇帝舅舅还特意给她封了个公主的头衔。

“公主,接旨吧。”

傅雁回跪在地上,仰起头,冷眼看着宣旨太监那张白得可怖的脸。

那太监被她盯得发憷,说:“公主,这是皇上的旨意。”

傅雁回不接旨,三公主拿过圣旨,对太监挥挥手:“下去吧,我跟雁回姐姐聊聊。”

太监领着一干人等下去,大厅里只剩下傅雁回和三公主。

傅雁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姐姐,父皇已经下旨给我和江洵赐婚了。”

傅雁回摸着襦裙的手一顿,颤抖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三公主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说,父皇下旨给我和江洵赐婚了。”

傅雁回猛地抬起头,三公主眼中满是嘲讽地看着她:“你要出嫁了,江洵也该娶妻了。”

“是你对不对?本来该去和亲的人是你对不对?”彼时她还能天真的质问。

“不,当然不是。”三公主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屋子里的物什,说:“你若抗旨,傅家的这些东西,这些人,可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三公主临走的时候,傅雁回手里攥着明黄的圣旨。

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三公主又回过身,“哦,对了。”她附到傅雁回的耳边,说:“我该感谢长公主殿下去世得早。”

傅雁回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再回过身来的时候,右手麻木,三公主捂着脸,在她面前瞪着眼睛尖叫:“傅雁回!”

“滚出傅家。”

三公主走了。

直至一身盛装踏上和亲的路,她才从三公主这话中嚼出些苗头,她娘亲的死,只怕并不是所谓的“民间反贼”那么简单。

只是,她也没机会查清真相了。

尸埋黄沙,甚至在离开京城的时候没能去父母坟前拜别。

若是能重来,她定要查清娘亲的死因,定要江洵血偿傅家的每一口血债!

报仇!傅雁回昏昏沉沉地想着,却又猛地想起来,不对!自己不是死了吗?

“哗”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傅雁回低下头看自己的心口处,白色的睡衣,一片干净,没有鲜血,也没有剑窟窿。

再一抬眼,入目是白色的床帐,屋子里的摆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分明是她住了十八年的闺房。

倒吸了一口凉气,傅雁回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边给自己灌了一嘴凉茶,她才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探性地朝屋外喊:“梧桐。”

门被推开,梧桐应声而入:“郡主,你醒了?”

傅雁回只觉自己呼吸都滞住了,她颤抖着伸手,摸上梧桐的手臂,温热的,活的。

眼底有温热的液体涌上来,她拉着贴身丫鬟的手,任由泪水肆意在脸上。

梧桐被她的样子吓到了,焦急地问:“郡主,你怎么了?”

“我......”傅雁回哽咽着声音,吸了吸鼻子,说:“我做了个噩梦。”

“梦都是假的,郡主别怕,今日跟夫人一起去庙里给老爷抄经书,拜拜菩萨就好了。”

“什么?”傅雁回愣了一下,木木地问:“梧桐,今年是哪一年?”

梧桐疑惑地看着她:“郡主你今日是怎么了?今年是晋安二十年啊,今天是老爷的忌日,你还得跟夫人去给老爷抄经呢,你都忘了吗?”

晋安二十年?父亲的忌日?

傅雁回站起身,问梧桐:“我娘呢?”

说着,她冲出房门,去找温琅。

傅雁回奔跑在傅府的回廊上,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跳可以这么快过,她不能让娘亲去抄经,她们今天会遇刺,娘亲会因为保护她而死,她得阻止这一切,她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温琅死在她眼前了。

“娘!”

傅雁回冲到一身浅蓝色襦裙站在院中的温琅面前,双手颤抖着紧紧地抱住她,“是真的,是真的娘亲。”她喃喃自语着,眼泪顺着脸颊滑到温琅的肩膀上。

“卿卿?这是怎么了?”温琅回抱着她,心疼的问。

身后傅雁回院子里的一群仆人兵荒马乱地跟了上来,梧桐手里还拿着傅雁回的衣服。

温琅抬眼严厉地看着一众人。

一群人呼啦啦地跪倒在地,梧桐解释道:“夫人,郡主做了噩梦,醒来就来找您了。”

温琅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还在自己怀里抽噎的傅雁回,“好了,卿卿别怕,梦都是假的。”

“娘。”傅雁回从温琅怀里出来,伸手摸上温琅的脸颊,“我好想你。”

“娘亲也想卿卿。”温琅拿出手帕,温柔地给她擦着眼泪,说:“快换上衣服,我们今日可是要去给爹爹抄经的。”

梧桐在温琅的眼神示意下拿着衣服走到傅雁回身边,给她穿衣服。

傅雁回急切地抓着温琅的手臂:“娘!我们今日不要去寺里了。”

温琅皱紧了眉头,说:“雁回,今日是你爹的忌日。”

她不再唤傅雁回的乳名,傅雁回便知道她是动怒了。温琅对傅云深的情意,从每年忌日这一天从不落下的抄经就能看出。

十年如一日,她从未有哪一年忘记或者耽搁过。

傅雁回张张嘴,不知该从何解释。这是晋安二十年的夏日,在她失去父亲的这同一天,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母亲了,而今日,她又要眼睁睁看着同样的一幕在自己眼前再次上演吗?

温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心疼起来,缓了缓神色,说:“你在家歇着,娘亲自己去。”

“不。”傅雁回连忙回绝,“我们一起去。”

傅雁回任由梧桐给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服。

梧桐往她头上插了个簪子,傅雁回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她对温琅说:“娘,我还没梳洗呢。”

温琅点点头,“去吧。”

傅雁回带着院子里的一群人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把梧桐也关在了房门外面,自己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她神色如常,只是格外注意自己的袖子。

坐在马车上,傅雁回挺直腰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车一路经过了熙熙攘攘的闹市,出了城,上了山路。

“吁……”外面的车夫却忽然拉住了马头。

傅雁回的心提了起来,来了!